2010年10月3日,德国政府向债券持有人支付了大约7000万欧元,这是一战后德国对外借款遗留利息的最后一笔款项。
这笔账能拖上近一个世纪,有一部分原因要追到上世纪30年代。
当时希特勒政府停掉了大部分对外还款,欠下的利息被压了很多年,直到1953年2月27日签署《伦敦债务协定》,才约定等德国统一后再结清。
1990年10月3日两德统一,这笔尾款又分期付了二十年,到2010年才算还完。
一笔拖了这么久的旧账,正好可以引出一个老问题。
希特勒上台后,穷得揭不开锅的德国突然有钱了,修公路、造飞机、扩军队,钱到底是哪里来的?
1933年1月30日,希特勒被兴登堡任命为德国总理。
那时候德国刚被大萧条打得喘不过气,登记失业人数在600万上下,工厂开工不足,税收大幅下滑,国库里几乎没有余钱。
可没过几年,德国又是开工又是扩军,到1938年失业人数已经降到几十万。
很多人当年就把这叫作“经济奇迹”,可要是把账本翻开来看,这些钱绝大多数并不是挣来的。
希特勒上台不到两个月,1933年3月17日,亚尔马·沙赫特重新出任帝国银行行长。
这个人在魏玛时期就当过央行行长,对货币和信用那一套非常熟悉,后来德国的许多财政安排都出自他手。
最早摆到台面上的,是一批就业工程。
1933年6月1日,德国颁布《减少失业法》,也就是常说的“莱因哈特计划”,拿出大约10亿帝国马克,用来修房子、筑道路、治水利。
同年6月27日,帝国高速公路公司成立,9月23日,法兰克福附近的高速公路正式动工。
工地上一下子来了很多人,宣传机器也把这些场面拍得热热闹闹。
可财政上根本拿不出这么多现钱。

政府的办法是开“创造就业票据”,先把票据付给承包商,承包商拿去银行贴现,银行再转到帝国银行,最后由央行把这笔账接住。
钱是先花出去了,还钱的事则被推到了以后。
公共工程只是开头,真正吃钱的大头是军备。
1933年5月,西门子、克虏伯、古特霍夫农和莱茵钢铁四家企业凑了100万帝国马克,注册了一家“冶金研究有限公司”,德文缩写叫MEFO。
这家公司几乎没有实际业务,存在的意义只有一个,替政府开票据。
军工厂接了国防订单,不从国库领钱,而是领一张由MEFO开出、国家担保的票据。
票据年利率4%,名义期限很短,但可以一次次展期,最长能拖到五年,企业想要现金,随时可以拿去帝国银行贴现。
这么一来,军费就不用写进正式预算,外面的人想弄清德国到底花了多少钱造武器,几乎无从查起。
按照战后公开的资料,到1938年4月停止发行时,梅福券累计大约开出了120亿帝国马克。
1935年3月16日,德国公开宣布恢复义务兵役制,扩军速度一下子快了起来,背后的资金很大一部分就是靠这套票据在周转。
美国经济学者乔治·卡托纳在1936年1月的《外交事务》上发表文章,指出德国官方吹嘘的“经济奇迹”,靠的其实是违背正统财政原则的信用扩张。
票据贴现得多了,钞票就会越印越多,物价迟早要压不住,这一点德国财政官员心里有数。
所以他们又找了另一条路,把老百姓和企业手里的钱引到政府这里来。
德国历史学者拉尔夫·班肯把这种做法叫作“无声的战争融资”。
意思是政府不必大张旗鼓地发行国债,也不用公开募捐,而是让储蓄银行、保险公司和商业银行,把吸收来的存款拿去买政府票据和国债。
一个普通德国工人把工资存进储蓄所,本来是想攒点养老钱。
可这笔钱很快就转了几道手,变成了军工厂的订单款。
企业这头也没好到哪里去。
1934年12月4日,德国出台限制分红的法律,企业派发股息原则上不能超过6%,多出来的部分要转入专门账户,用来认购政府债券。
政府还把资本市场管得很严,私营企业想发股票或者发债券扩大经营,很难拿到批准,钱只能往国家指定的方向流。

工资也被长期压在大萧条时期的水平附近,消费品的生产受到限制,老百姓手里钱不多,商店里能买的东西也有限。
这样压下来的消费,腾出了大量原料和劳动力,统统转去了军工生产。
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经济史学者阿尔布雷希特·里奇尔重新测算过1933年到1938年的财政数据,他的看法是,这几年的复苏并不像宣传里讲的那样全靠赤字刺激,而是在压低私人消费的基础上,把资源集中搬到了军备上。
国内的钱挤得差不多了,外汇又成了难题。
德国在魏玛时期借了不少外债,美国资本占了很大比重,大萧条之后,这些债成了一块大石头。
1933年6月,德国通过法律限制对外偿付本金和利息,到1934年7月1日,向外国债权人的转账几乎全面暂停。
外国人的钱被留在德国境内,只能放在冻结账户里,德国则借此保住了本就紧张的外汇。
开头提到的那笔拖到2010年才还清的尾款,和这段时间的停付就有直接关系。
1934年9月,沙赫特推出“新计划”,进口商品要逐项审批,买什么、花多少外汇,全由国家拍板。
德国还和东南欧、拉丁美洲的一些国家签了双边清算协定,用工业品去换粮食和原料,尽量不动黄金和外汇。
靠着这些办法,德国在外汇紧到极点的时候,照样能进口铁矿石、石油和有色金属。
1936年10月,戈林开始主持“四年计划”,目标是四年内在战略物资上实现自给,整个经济被进一步绑上了备战的车。
除了票据和储蓄,还有一笔钱来得更直接,那就是对犹太人财产的掠夺。
纳粹上台以后,犹太人被一步步赶出公职、法律、医疗等行业。
大批犹太人的企业被迫以远低于市场的价格转给所谓的“雅利安人”,这个过程当时被叫作“雅利安化”。
想离开德国的犹太人,还得交一笔“帝国逃离税”,税率是财产的25%。
这个税在1931年魏玛时期就有了,到了纳粹手里,却成了专门盘剥犹太人的工具,再加上换汇时层层克扣,真正能带出境的钱少得可怜。
1938年11月9日夜间,“水晶之夜”事件爆发,犹太人的商店、住宅和教堂大量被砸毁。

事后的1938年11月12日,纳粹政府反倒勒令德国犹太人集体缴纳10亿帝国马克的所谓“赎罪金”。
这些钱一笔接一笔,全都进了帝国的财政口袋。
可就算这样,钱还是不够花。
到1938年,梅福券开始陆续到期,国家债务越滚越大,帝国银行身上的风险不断累积。
1938年3月,德国吞并奥地利,奥地利国家银行的黄金和外汇储备随即落入德国手里。
1939年3月15日,德军开进布拉格,占领捷克斯洛伐克剩余领土,捷克的黄金储备和斯柯达等军工企业也被一并控制。
1939年1月7日,帝国银行董事会给希特勒递了一份备忘录,警告说没有节制的开支正在把货币推向通胀边缘。
结果是,1939年1月20日,沙赫特被撤掉了帝国银行行长的职务,而他在1937年11月就已经离开了经济部长的位置。
1939年6月15日,德国颁布新的帝国银行法,央行彻底成了听命于元首的工具,印钞再也没有制度上的约束。
两个多月后的1939年9月1日,德国入侵波兰,第二次世界大战在欧洲全面打响。
回头再看这个问题,答案其实已经很清楚了。
希特勒上台后,穷得揭不开锅的德国突然有钱了,一部分钱是靠梅福券和央行贴现变相印出来的,一部分是从储户和企业身上挤出来的,一部分是靠停付外债、管死外汇省下来的,还有一部分是从犹太人和被吞并的国家那里抢来的。
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在1944年出版的《纳粹战争财政与银行业》中就记录了这一点,德国的战争动员从1933年起就已经开始,这套财政安排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打仗去的。
靠借债和掠夺撑起来的“繁荣”,底下没有真实增长托着,窟窿只会越来越大,想填上它,最后只剩下向外扩张一条路。
1945年5月8日,纳粹德国宣布无条件投降,这套财政体系也跟着彻底垮掉。
而它当年欠下的部分外债利息,一直拖到2010年10月3日,才由后来的德国政府付清最后一笔。
更新时间:2026-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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