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说走就走,故乡行

文:兰云峰 编辑:索亚林


故乡行的同学们在县城一个莜面馆集合

流年静默,岁月留痕。不知从哪一年开始,一个名为“快乐宝贝,其乐融融”的同学微信群悄然建立,我也被拉进群里。群里人数不多,经常多日安静无言。许多同窗的模样早已在岁月里模糊不清,只剩一个个熟悉的名字,静静维系着一段久远的年少缘分。

我们散落四方,各自走过半生风雨,看似毫无交集,心底却牵着同一份故土——都是武川县流通耗国营煤矿小学的孩子,共享一段最纯粹、最滚烫的矿区童年。

在这群同窗之中,我算得上矿区小学的元老,更是班里唯一一个读过两次一年级的学生。这段与众不同的童年经历,没有遗憾,只有绵长的牵绊。也正因如此,我对流通耗的一草一木、一风一雪、一院一巷,都比旁人多了几分刻骨铭心的眷恋。

流通耗国营煤矿,坐落于二份子乡五分子行政村,静卧在前后流通耗两村之间。这片朴素的塞外原野,藏着一段极具传奇色彩的矿产缘起。

矿区局部残存的建筑

早年,村旁的放牧洼地里有一处狐狸窝。某天,当地一位村民偶然发现,狐穴洞口翻出的新土黝黑发亮,细碎煤沫散落一地。他带着好奇将黑土带回家填入灶膛,火势炽烈、燃力十足,这才揭开这片山野深藏的宝藏,也开启了一座矿山的烟火岁月。

喜讯,很快传遍十里八乡,乡民纷纷赶来,使用铁锹、撅头等工具徒手采掘煤炭,用作居家取暖烧饭。不久,消息传至县城,国营流通耗煤矿正式成立,露天开采的轰鸣,打破了山野千年的沉寂。

建矿初期,骨干力量由县政府抽调的干部,与芨芨滩煤矿十八名资深矿工组成。十余年间,大批山西中北部农户移民至此,扎根矿区、安家立业。人口逐年汇聚,烟火日渐繁盛,矿区小学随之诞生,温柔守护着一代代矿山子弟的求学梦想。

我四岁那年,父亲工作调动,全家从可镇南梁搬迁至流通耗煤矿。这座蓬勃新生的矿山,成了我童年最安稳的归宿,而朴素的矿区小学,便是我初识世界、启蒙心智的一方天地。

老同学三人在矿区小学残存教室前留影

六岁时,我满心向往学堂,母亲恳请老师让我先行旁听。彼时的同窗多是七八岁的少年,唯有我年纪最小、天性贪玩。老师心怀宽厚,对我格外包容。那些年,我常常迟到早退、随心随性,课业从无压力。肆意无忧的时光,伴着矿山的朝暮烟火缓缓流淌。直至七岁,我才正式入读一年级,认认真真开启了求学之路。

我们的班级,藏着最纯真的少年温情。建校之初,全班仅有八九人,寥寥数影,朝夕相伴、嬉戏无间。随着矿区人口增多、周边农户子弟陆续就近入学,新面孔不断插班相聚。鼎盛之时,班里已有三十余名同学,朗朗书声、盈盈笑语,填满了整座土坯教室。

老同学在矿区旧址留影

聚散终有时,流年不由人。小学三年级上学期结束,十一岁的我,再一次跟随家人迁徙。父亲调回县城,我们依依不舍离开生活了近八载的流通耗,迁回可镇西梁。八年光阴,在岁月长河中不过弹指一瞬,却盛满了我一生最天真、最无忧的童年,深深镌刻心底,从未褪色。

如今群里的同窗,大半都是我四至十一岁朝夕相伴的矿山玩伴。半生倏忽而过,昔日奔跑打闹的垂髫稚子,如今皆已两鬓染霜、步入花甲。岁月带走了年少容颜,却带不走纯粹情谊。历经数十年风雨沉淀,这份同窗情、童年念,愈发温润醇厚、入心难忘。

2021年盛夏七月,草木葳蕤、风暖日长。微信群里一句温柔邀约,瞬间唤醒了所有人深埋半生的乡愁。半生漂泊,最念故乡。一拍即合,赴一场说走就走的故乡之约。回去尝一口心心念念的武川莜面,回去看一看阔别已久的矿区故土,回去圆一场萦绕半生的年少旧梦。

矿区残存的生活区旧址

我们相约在可镇弓二莜面馆集合重逢。在呼市居住的杨同学自驾车接上从集宁远道归来的我,以及定居呼市的赵同学,十点半便抵达目的地。久居北京的孙同学提前两日归乡,自驾载着乔同学如约而至。扎根武川本地的李同学、肖同学、郝同学、袁同学、任同学也陆续赶来,聚齐了10名同学,7男3女。

阔别数十年的故人,相视一笑,眉眼间仍藏着年少轮廓。既有久别重逢的温热亲切,也有岁月疏离带来的淡淡生疏,万般滋味,缱绻心头。

我与孙同学、杨同学缘分最深,年少同读矿区小学,青春共赴县一中,岁岁相伴、相知至深。与赵同学素有旧缘,1979年我返乡途经流通耗,曾在他家留宿一日,点滴温情,岁岁铭记。1982年与李同学匆匆一面、短暂闲谈,此后山水相隔、再无交集。

其余多数同窗,自我十一岁迁离矿区后,便半生未见。乔同学是我离乡后才迁居矿区,此番相逢,是初见,亦是跨越岁月的久别重逢。

正午暖阳和煦,一桌地道的武川风味,盛满了故里最质朴的烟火温情。本土生长的莜麦,故乡清冽的山泉,乡里妇人巧手揉制、匠心蒸煮。莜面窝窝、鱼鱼、洞洞,软糯鲜香,形态各异。羊肉蘑菇热汤醇厚暖胃,黄瓜、水萝卜凉汤清爽解腻。乡土傀儡、烂腌菜、杂粮稀粥,搭配鲜嫩炖羊肉,佐以醇香绵长的武皇牌家乡酒。

可镇的莜面馆

席间杯盏轻碰、笑语盈盈。我们卸下半生奔波的风尘,细数孩提趣事,畅谈年少风华。纯粹的同窗情谊,在袅袅饭香、悠悠酒香中缓缓流淌、静静绵长。

莜麦土豆傀儡

午后风轻云柔,众人分乘三车,奔赴朝思暮念的第二故乡——流通耗煤矿。一小时车程,我们跨越山河风物,穿越数十载光阴,重回这片养育我、温暖我的故土。

流通耗矿区不大,南侧是偌大的采矿区,数十户职工居住区被农田与天然草滩四面环抱。山野拥着矿区,矿区枕着田园,四时流转、风光各异,藏尽我童年最鲜活的风月与野趣。

初春三四月的流通耗,依旧春寒料峭。晨昏寒意凛冽,一如深冬,恰如老话所言“春捂秋冻”。老人们依旧身披厚重冬衣,安稳度日;年轻人与孩童分层穿搭,贴身秋衣秋裤、中层毛衣毛裤、外层单衣单裤,在微凉春风里肆意奔跑。

塞外春日多风,三四月常有大风肆虐,黄毛糊糊的沙尘暴遮天蔽日,黄土漫卷、落尘遍野。偶有年份,直至五月仍会落雪纷飞,恰似边塞诗中“胡天六月即飞雪”的壮阔景致,是南方故土永远无法复刻的塞外风情。

莜面穗

待到五月,寒意渐消、暖风徐来。杨花柳絮随风翩舞,旷野褪去枯黄,四野铺展层层新绿。我家屋檐下的燕子,也跨越千山万水从南方归来,筑巢栖居、呢喃浅唱。流通耗的春天,就这样携着清风绿意,温柔赴约。

春日风光好,我常约三五玩伴踏青,或是独自奔赴旷野。松软的沙质土壤踏之温润有弹性,破土返青的野草野菜,嫩黄缀新绿,漫散淡淡青草馨香。春风拂野,万物新生,各类野菜次第冒芽,成了我们童年最天然的山野零食。

春日最先可采食的是辣麻麻,学名独行菜,房前院后、路旁山坡随处丛生。出苗一周便是最佳采食期,根茎水嫩饱满,细如火柴、长约数公分。松软沙地可徒手轻揪,坚硬土地便寻树枝、铁钉掘土采摘。入口微辣回甘,清嫩爽口,是春日第一口治愈人心的山野鲜香。

成片生长的红根根(太阳花),根茎红黄透亮、脆嫩水灵,出苗十日之内风味最佳,入口清甜纯粹、满口回甘。河篦梳(一种委陵菜)味涩微甜,酸窝窝(瓦松)酸香鲜嫩。这几样可就地采摘、即时解馋。苦菜、蒲公英、蓿麻则需细心采挖带回家,交由母亲分拣、清洗、焯烫,凉拌、热炒、入馅均可,化作一桌桌纯天然的山野美味。春日旷野,藏满孩童最简单纯粹的欢喜。

盛夏时节,矿区之外的乡间,更是满目盛景、如画如歌。整片原野被层层旱田铺展,色彩错落、生机盎然。这片塞外土地旱作雨养,以“三麦一薯”为根基——小麦、莜麦、荞麦、马铃薯,间杂胡麻、菜籽与各类杂豆,层层叠叠、郁郁青青。

莜麦田

小麦成垄成行,麦穗挺拔、麦芒刺破晴空;莜麦遍地丛生,翠绿如玉,清风拂过,麦浪层层翻涌,宛若绿色江海;荞麦田最为绚烂,红秆绿叶、白花簇簇,折一截红秆入口,酸甜交织、清冽微甜;土豆田繁花遍野,白紫相间的小花铺成无边花海;金黄油菜花盛放,蜂蝶翩跹、暗香浮动;蓝莹莹的胡麻花连片绽放,如烟似梦、静谧温柔。

秋天是莜麦的收获季节

田间之外,是广袤草滩与缓坡草场,牛羊悠然觅食、岁岁安然。塞外夏日雨水珍贵,一场喜雨过后,草木庄稼皆趁势疯长、焕然新生。雨过天晴,大人孩童纷纷奔赴旷野,采摘珍贵的扎檬檬花。

扎檬檬,学名细叶韭,植株矮小、花序紫红,自带十余种天然芳香,是北方绝佳的天然调味食材,兼具养生益处。人们撸取满袋繁花,洗净捣碎、捏成圆饼,晾晒干透、串挂储存。日后炒菜炝锅掰取少许,鲜香四溢、开胃生津,是独属于塞外人家的烟火醇香。

草场野味丰饶,醋柳柳(酸模叶蓼)脆嫩酸甜,沙奶奶(地梢瓜)清香多汁,野韭菜、山丹丹肆意生长,皆是天然美味。孩童最喜穿梭田间,偷偷采摘嫩豌豆荚、鲜萝卜、新葱,一口青涩鲜甜,满心雀跃,是夏日最质朴的小美好。

塞外冬日凛冽,风雪漫天,却也藏着独属于孩童的热闹。每逢白毛糊糊风雪天气,寒风卷雪、天地苍茫,鸟兽迷途、行人绝迹,我们只能闭门居家,静待风雪落幕。

风雪停歇、银装素裹,我们便结伴外出寻猎。无猎枪、无猎刀,只凭一柄自制弹弓,沿着笔直的电线杆缓缓前行。暴雪之中,沙鸡、百灵、画眉、鹌鹑、野鸡等飞鸟视线受阻,常常成群撞落电线,坠于雪地。有的已然殒命,有的羽翼受伤,有的撞成蒙懵。

死去的飞鸟,褪毛洗净、切块炖煮,是冬日最鲜美的野味;受伤懵懂的鸟儿,便带回家细心饲养,添尽童趣。

无风晴日,我们还会自制撒板,埋入厚雪诱捕麻雀等野鸟,捕获的鸟儿在灶火烤熟,一口鲜香,温暖了整个苦寒冬日。清贫岁月,因这些山野之趣,变得丰盈温热。

回望矿区旧日烟火,最难忘供销社那位喜欢饮酒的工人。他是矿区独有的风景,隔三差五便独自伫立柜台前,一两二两散装白酒,盛入粗瓷白碗,无花生、无小菜,唯有清风为伴、岁月为邻。是此地唯一常年站着饮酒的人。

废弃的巨大主矿坑

他斜倚柜台,抬手端碗,“滋溜”一声浅酌,慢品岁月滋味。偶尔售货员撒几粒白砂糖入碗,甜醇相融,他的啜饮声便愈发清亮悠长。一人、一碗、一盏薄酒,静默伫立,消解了平淡岁月的荒芜,定格成矿区最朴素温柔的烟火剪影。

思绪归回当下,我们伫立矿区北坡,凭风远眺、满目沧桑。记忆里烟火鼎沸、人声喧腾的生活区,机器轰鸣、热火朝天的采矿场,车水马龙、熙攘繁华的街巷盛景,尽数消散在岁月风尘之中。

流通耗煤矿购煤票之一

目之所及,尽是寂寥荒芜。昔日规整热闹的屋舍院落,只剩断壁残垣、荒草覆阶。偌大的露天矿坑静卧原野,开采堆积的土丘连绵起伏,坑底积水成潭,芦苇萋萋、荒草丛生,静静诉说着一座矿山的落幕与变迁。

北坡那座老旧炸药库依旧伫立,牵出一段尘封半生的往事。初迁矿区那日,黄昏抵家、夜色渐浓,安顿完毕才发现三小子不慎走失。全矿区邻里乡亲连夜奔走、四处搜寻,终于在炸药库旁的机耕地里,找到受惊失语的孩子。半生回望,那晚的焦灼慌乱、邻里温情,依旧滚烫入心、温暖岁月。

废弃的炸药库

我居住八载的矿区小院,早已夷为平地、无迹可寻。唯有隔壁的老礼堂,历经数十年风雨冲刷、霜雪磨砺,依旧傲然伫立旷野,默默守望这片老去的矿区。

废弃的矿坑

曾经气派的办公楼早已湮灭无踪,空余荒庭草木丛生。所幸旧日校园的土坯教室风骨尚存,斑驳墙垣之间,依旧藏着我们当年的读书声与嬉笑声。

老旧水房静静伫立,让人时常念起忠厚的看水老人“老锁丁”和他的侄儿。

废弃的水房

矿坑西北角,曾是矿区唯一的出入关口,车流不息、人声鼎沸,是整片矿山最繁华热闹的地方。如今繁华落尽、万象归寂。昔日的机械大院、老式理发馆,早已消散无迹。

大礼堂东侧的主席台、恢弘的巨幅壁画、盛会之时嘹亮的歌声与熊熊旺火,那些震撼人心的旧日盛景,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经年不忘。

大礼堂及少量残存的办公室

夕阳垂落,暮色漫染旷野。我们载着满心眷恋与不舍,缓缓告别流通耗。这片土地,承载了我八载童真,盛满了我的山野风月与人间烟火。岁月荒芜了矿山、苍老了故土,却从未冲淡我心底半分乡愁、一丝眷恋。这里,是我此生最温柔的第二故乡。

返程途经可镇,本地同窗殷殷挽留、盛情难却。北郊蒙古包内,我们再聚宴席,大块吃肉、举杯畅饮,闲话半生浮沉、共叙年少情谊。乡情灼灼、暖意融融。我们温柔相约,往后岁岁相逢、常常相聚,让这份跨越半生风雨、历经岁月沉淀的纯粹同窗情,岁岁绵长、温暖余生。

傍晚,在县城北郊蒙古包餐厅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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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5-26

标签:美文   故乡   矿区   同学   半生   岁月   同窗   莜麦   山野   塞外   烟火   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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