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文化遗址”重新寻找中华文明的历史主体
——从祖先崇拜、宗教信仰与稻作农耕文明重新理解“多元一体、一脉相承”
作者:翁卫和

中国考古学百余年来建立了一套以考古学文化、遗址类型、器物组合和年代序列为基础的研究体系。红山、良渚、石家河、陶寺、石峁、二里头、三星堆、盘龙城、殷墟……一个个名字,构成了今天认识中华文明起源的重要坐标。
然而,当这些遗址越来越清晰地呈现在我们面前,一个值得重新提出的问题也随之出现:
我们发掘出来的,究竟只是一个个彼此独立的“考古学文化”,还是曾经生活在中国大地上的具体人群、政治共同体以及他们共同创造的历史?
如果进一步把地下考古材料与传世文献、古代礼制、祖先崇拜、图像符号以及农业文明的发展结合起来观察,那么我们或许可以获得一个新的视角:
考古发现的“文化”,最终仍然需要回到“人”;文化遗址背后,应当存在创造它、继承它并不断迁徙融合的历史主体。
一、从“文化遗址”重新回到“历史的人”
现代考古学为了建立科学分类体系,通常依据陶器、玉器、青铜器、墓葬、建筑和聚落形态,将不同区域、不同时期的遗存命名为某某“文化”。
这种方法当然十分必要。
但“考古学文化”首先是一种现代研究分类,并不等于古人自己使用的族名、国名或者王朝名称。
因此,下一阶段真正困难而又重要的问题,是:
这些考古学文化究竟是谁创造的?
是谁修筑了巨大的古城?
是谁营建祭坛与宗庙?
是谁制作玉琮、玉璧、玉璋、玉钺?
是谁崇拜太阳、神鸟、龙、虎以及祖先?
是谁建立了早期王权?
又是谁将这些制度、信仰和文化传统不断传递给后来的夏、殷、周?
这正是翁卫和研究希望进一步推进的问题——
从“器物考古”进入“人物考古”,从“文化命名”进入“历史主体辨识”。
二、越来越多的遗址,都出现一个共同现象:祭祖与敬天
如果把红山、良渚、石家河、三星堆、殷墟等遗址放在一个更大的时间尺度上观察,可以发现一个十分值得注意的文化现象:
中国早期文明并不只是制造工具、发展农业和修筑城墙,同时还表现出极为强烈的精神世界。
祭坛、神像、玉礼器、祖先图像、动物神徽以及后来更加制度化的宗庙和青铜祭器,都说明中国早期文明的发展与祭祀、祖先崇拜以及政治权力之间存在深刻联系。
现代研究实际上已经注意到这一连续性。有研究将中国早期国家制度的发展概括为从“祭祀”走向“礼制”,并指出红山、良渚等史前遗存中已经出现借助玉器祭天、崇祖并强化王权的现象。(国家知识产权局)
这意味着,我们面对的并不是一堆没有思想的器物。
器物背后有人,图腾背后有族群,祭坛背后有信仰,礼器背后有制度,而制度背后则可能存在延续数千年的文明传统。
三、因此,三皇五帝传说不宜简单地与考古材料彼此隔绝
三皇五帝、尧舜禹以及夏王朝的记述,长期处在“传说时代”“古史系统”与考古学之间。
问题的关键,不应该是先证明古史中的每一个人物都必然对应某一座遗址,而应当转换研究方法:
传世文献保存的古史记忆,与地下发现的文明结构之间,究竟存在多少可以检验的对应关系?
例如:
文献中的祭天、祭祖、宗族、王权、玉礼制度,与考古发现的祭坛、神庙、高等级墓葬、玉礼器之间能否互证?
古史中的部族迁徙,与不同区域之间相似器物、纹饰、礼制和农业技术的传播能否对应?
文献中的尧、舜、禹以及夏、殷、周政治制度演变,与考古学所揭示的古国、区域性国家以及广域王权的发展阶段,是否存在值得重新讨论的关系?
这些都应成为下一阶段古史与考古交叉研究的重要课题。
不能因为文献带有后世整理成分,就拒绝考古与文献对话;同样,也不能因为某些遗存与古史描述相似,就直接宣布某座遗址已经等同于某位帝王或某一王朝。
真正有价值的方法,是提出假说,然后让更多证据检验假说。
四、翁卫和研究提出的,是一条“重新连接”的路径
在翁卫和近年来的研究中,红山、良渚、石家河、盘龙城、成都平原、三星堆、二里头以及殷墟,并不是完全孤立的文化单元。
研究尝试从几个方面重新寻找它们之间的关系:
第一条线,是农业文明。
尤其关注珠江、长江流域稻作农业以及由稳定农业生产形成的大型聚落、人口组织和国家能力。
第二条线,是祖先崇拜。
从神人、神兽、祖先图像,到宗庙、祭坛和王室祭器,寻找不同阶段精神信仰的继承与变化。
第三条线,是礼器制度。
从史前玉器系统,到夏商时期玉、铜礼器,再到殷周更加成熟的祭祀制度,观察权力符号如何制度化。
第四条线,是历史人物与族群。
尝试把颛顼、有虞、尧、舜、禹、契等古史人物和族群谱系,与考古发现中的迁徙、图腾、礼器和政治中心重新进行比较。
也就是说,研究不满足于回答“这是什么器物”,还要进一步追问:
谁创造了它?为什么创造?祭祀谁?属于什么制度?与前后的文明之间有什么关系?
五、稻作农耕文明,是重新认识中华文明的一条重要线索
这一视角尤其重视稻作农业。
这并非没有考古基础。
以良渚为例,目前考古研究已经确认其拥有高度发展的稻作农业、大型古城和水利工程、明显的社会分层以及统一的信仰系统;大量炭化稻谷和相关研究进一步说明,农业剩余与王权组织之间存在紧密联系。(河北文物网)
因此,稻作并不只是“吃什么”的问题。
它关系到人口增长、定居聚落、粮食储备、社会分工、公共工程和政治组织。
从这个意义上说:
一粒稻米的背后,也可能站着一个文明。
但这里同样需要保持研究边界。中华文明的农业基础并非只有稻作。现有探源研究表明,长江流域的稻作农业与黄河等地区的粟黍农业长期交流互动,共同参与了中华文明形成过程。(南京市社会主义学院)
因此,更值得讨论的命题或许不是“中华文明只有一个农业源头”,而是:
以稻作文明为重要基础之一的南方文明,与北方旱作文明及其他区域文明不断交流、迁徙、融合,最终形成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宏大格局。
六、“多元一体”并不意味着彼此毫无关系
过去我们容易把“多元”理解成:
红山是红山,良渚是良渚,石家河是石家河,陶寺是陶寺,三星堆是三星堆。
但“多元一体”真正值得研究的恰恰是后面的“一体”。
它意味着不同区域并非永远平行发展,而是在漫长历史中不断发生人口流动、技术传播、婚姻联盟、战争兼并、宗教整合以及政治重组。
考古学已经发现,中国不同区域在距今七八千年前就存在交流,农业技术、器物、观念和信仰不断传播,并在长期互动中形成越来越广泛的文化共同性。(南京市社会主义学院)
因此我们完全有理由继续追问:
这种“一体”究竟是怎样形成的?
它是否不仅表现为器物相似,也表现为祖先观念、祭祀制度和政治思想的继承?
这正是翁卫和研究体系试图打开的新空间。
七、从“文化谱系”进一步进入“文明谱系”
如果未来能够把更多考古材料按照时间重新排列,我们也许会看到一条比单个遗址更加宏大的历史链:
农业生产 → 聚落形成 → 祖先崇拜 → 神权形成 → 王权出现 → 礼器制度 → 宗庙制度 → 国家形成 → 王朝政治。
这条链条可能比简单地讨论“某件器物属于哪一种文化”更接近中华文明形成的真实过程。
于是,红山的祭坛与玉器、良渚的古城与神徽、石家河的玉器系统、三星堆高度发达的祭祀遗存、二里头的宫殿与礼器、盘龙城的城址格局以及殷墟成熟的宗庙祭祀体系,就获得了重新比较的可能。
它们未必能够简单地排成一条单线王朝谱系,却完全可以放进一个更大的文明连续体中进行研究。
八、考古最终不仅是“考物”,更应该努力“见人”
翁卫和研究真正值得继续推进的地方,不是简单地把每一处遗址“对号入座”给某一个古史人物,而是提出一个更基础的问题:
中国考古什么时候能够从“文化—器物—类型”进一步走向“人物—制度—历史”?
地下出土的不是历史本身,而是历史留下来的物质证据。
考古工作的使命,就是通过这些残存证据,最大限度恢复曾经存在过的人、社会与文明。
因此,未来研究可以尝试建立一种更加严格的“三证互校”:
地下考古遗存为第一证,传世历史文献为第二证,图像、文字与制度谱系为第三证。
如果三条证据能够在年代、地域、制度、器物和文化传统上不断出现交叉对应,那么一些长期被视为“传说”的古史内容,就有可能逐步进入可以检验的历史研究范围。
结语:地下遗存与地上古史,终究属于同一个中华文明
中华文明最值得重视的特点之一,并不仅仅是“古老”,而是连续。
从史前聚落到早期国家,从祭坛到宗庙,从玉礼器到青铜祭器,从祖先崇拜到国家礼制,从区域文明到夏、殷、周王朝,中国文明经历了漫长而复杂的汇聚、融合与重构。
今天所谓红山文化、良渚文化、石家河文化、三星堆文化、二里头文化等,是现代考古学为了研究而建立的名称。
而在这些名称背后,真正值得我们寻找的,是曾经创造它们的人。
翁卫和研究由此提出一种值得继续检验的考古新视角:
不要把中华大地上一座座“文化遗址”看成彼此割裂的文明孤岛,而应尝试把它们放回中华文明形成、迁徙、融合和王权发展的整体历史长河中。
从祖先崇拜寻找精神传统,从宗教祭祀寻找制度源流,从玉器青铜器寻找权力传承,从农业生产寻找文明根基,再以文献、图像与考古材料彼此校验。
如此,我们最终要探索的就不再只是:
“这是什么文化?”
而是进一步追问:
“他们是谁?”
“他们从哪里来?”
“他们如何形成共同的文明?”
“他们又把什么传给了后来的中国?”
这也许正是从“文化考古”走向“文明考古”、从“器物研究”走向“历史重建”的下一步。
中华文明的多元,是它的形成方式;
中华文明的一体,是它的历史结果;
而一脉相承、延绵不绝,则是我们今天重新阅读地下中国时,最值得深入探索的文明主题。
更新时间:2026-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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