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 老 瓦(外二篇)

仝建设

  打老瓦是儿时一种偏力量型的游戏。

  前戏的准备工作如下:先在十米开外画一根横线,横线前面正中画个碗口粗的圆圈,参加游戏的人像赌徒一样,从口袋里掏出桃核或杏核,如下注一般,按约定好的数字(通常每人一个),把核放进圈内,簇成一堆,便可比赛了。

  游戏规则是这样的,每人持一块断砖乱瓦或其他没用而又不易摔坏的家伙(即所谓的老瓦),站在横线的对面,尽量把老瓦掷到贴近横线处,以此定出名次。这个环节看似简单,其实技术含量还是很高的:力气大一点,老瓦可能就因越线而未能入线即遭淘汰;力气小了,离线太远,虽未出局但名次已然靠后。“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就要说说打老瓦的“利器”老瓦了。

  可以充当老瓦的东西比比皆是,砖头瓦片都可以,但却有质地优劣之分。即以砖头瓦片而言,因形状不规则,且轻重不同,掷出后运行的路线歪歪扭扭,或跑偏方向,或半途而废,甚至胜算在即也能功亏一篑。而当时最好的老瓦当推已退役的耕地的犁铧。这犁铧钢铸而成,因整天耕地被打磨得透明光滑,放在手里可以感到凉津津地很压手,掷出后在半空中形成一道美丽的弧线,落地后如行云流水般向前滑行,绝对不会跑偏。从竞技的角度讲,高科技和低端技术同台比赛是不公平的,但在公平和好玩之间,小伙伴们还是不假思索地选择后者,大约是玩心太重觉悟不高吧。

  等到前期工作完成,像梁山泊好汉一样排出了座次,比赛就正式开始了。先上场的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为了吸引眼球,比赛中就多了几分表演成分——眯着一只眼,单手托着老瓦,左瞄右瞄,迟迟不出手,待列位看官开始显露不大耐烦的神情时,那老瓦才如有神助般,猛然向前冲去,空中留下一道美丽的抛物线。等到着陆,老瓦凭着惯性依然前行,技术高超的或工具顺手的玩家,有时一掷而将战利品悉数推出圈外,结果是后面的选手还没有上场就重新洗牌了,这又是一种不公平,但因为没有解决的方案,也就没人计较了。

  开头说了,打老瓦是一种偏力量型的游戏,这又从何说起呢?原来这老瓦,不管是什么质地,重量都在斤把二斤之间,“打”起来是要用些力气的(所以没有女孩参加,连啦啦队也见不到女孩的影子);二来参赛人数众多,一个挨一个,你方唱罢我登场,像倒下的多米诺骨牌,移动的速度相当快,一个周期下来,不过几分钟时间,何况还有高明的赛手,一击而将圈内桃核全部驱逐出圈,把身后小伙伴的工作也给顺手做了,这就大大压缩了时间,提高了效率,而提高效率是以付出更多的力气为前提的;再说了,打老瓦虽然一年四季都是赛季,但实际上还是严冬玩的多,盖因为那时物质生活普遍贫困,不少小伙伴只穿着“空心”棉袄与棉裤,抗寒的效果不太理想,而课间打老瓦,在当时来说,是出力御寒的最佳选择。那时的小学生课业不重,绝对没有侵占学生课间的事发生,而是“大撒把”让学生去疯去野,因此课间就成了学生的天地。

  我有一个同学,小小年纪却长着成人的躯体,四肢和胸腹都是结实到坚硬程度的腱子肉。他有一块让我们羡慕不已的犁铧老瓦。十冬腊月,不管打老瓦的现场有多紧张热烈,只要他到场,众人就纷纷后退,留下空间让他表演。他呢?也不答话,目中无人地脱下空心棉袄,露出一身浪里白条般的白肉,把老瓦颠一颠,仿佛漫不经心地向前一掷,圈内的桃核就被悉数推出圈外。在众人一迭声的叫好中,他一脸矜持地把桃核放进衣服口袋里,又在大家的簇拥下,顶着脑袋上蒸腾的热气走进教室。

  弹指一挥间,大半辈子就稀里糊涂地过去了。不知我那些早已星云流散的伙伴们过得可好,那个一身白肉的同学还记得大获全胜时那副矜持而又踌躇满志的样子吗?假如有一天我们来相会,会不会再次拿起老瓦露一小手——估计大概率是不可能的了。不是不想,而是那松弛却又挺硬的老胳膊老腿,早已托不起一二斤重的老瓦了,更不用说把它们投到十米开外的地方。

自 驾 拖

  晚上收工回家,我们和老牛的作息时间不大一致,因此活动不能同步。但吃过晚饭,牛棚内外又是我们的天下了。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牛棚。牛棚顾名思义就是牛住的棚子,和人住的屋子差别不大,只是简陋一点而已。特殊时期曾经是热门的政治名词。牛棚里的牛,没有好的卫生习惯,吃喝拉撒都在一起,每头牛的容身之处,都堆满了牛粪,需要垫上土,改善一下它们的生活环境;而且牛粪也是上等的有机肥料,因此生产队的院子里常年堆着小山一样的土堆,这又为我们的游戏提供了器材。

  晚上,只有牛棚里挂着的一盏马灯散发着昏黄的灯光,两个睡眼惺忪的饲养员慢条斯理地照料着十几头牛。这时我们偷偷摸进堆满农具的库房,悄无声息地把拖(tuò)拖到土堆前,配合默契地用尽吃奶的力气把它拽到土堆顶上。在这个过程中,只要有一人偷懒不出力,拖就有可能从上边滑下来而前功尽弃。不过这种情况并不多见,因为只有齐心协力才能达到目的,谁也不敢惜力。

  站在土堆最高处,拖斜着身体冲着地面整装待发,所有的人分头站在拖的两边,只留下一人在后边把关掌舵。

  一切准备就绪,就可以“开拖”了。这有两种选择,如果想延长一会乘拖的美好感受,后边的老大便一只脚轻点土堆,拖便缓缓启动,慢慢下滑;如果想刺激点,老大就猛力一蹬,那拖便如有神助般向下冲去。要是两边的人像赛龙舟一样,一起有节奏地蹬着土堆,那下滑的速度简直可以用风驰电掣来形容。其力度之大,以至于冲到地面上还能凭惯性向前滑动十几步远。美中不足的是,这种享受太短暂了,满打满算也就十多秒钟,和短暂的人生颇为相似:人生苦短,还没从高潮中回过味来,就到了终点。

  似乎就在眨眼间,人生就过去了五六十年。五六十年间,经历过的大事和小事,不可谓不少,可是能让我时时想起来的并不多,唯有这拖及玩拖的人却经常不期而至,清清楚楚地浮现在面前。假如能“穿越”回到当年,我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老夫聊发少年狂,”再当一回乘客,再自驾一回那个玩不够的拖。

乘 拖

  这里所说的拖(tuò),作为农具,应读作去声,但字典里没对应的字,姑且用“拖”字代之。这是一个木头做的立方体框子,半人高,上面放着耕地用的犁,耙地用的耙,用牛拖到田野里。严格地说,它不算农具,而是为农具服务的一种工具。读如“拖”,虽不规范,但能把它被牛拖曳徐行的特点准确地表现出来。世间的事,往往不能两全,这是没法子的事。

  那时我们课业不重,下午很早就放学了,闲着也是闲着,小伙伴们便呼朋唤友,带着粪箕子(一种可以挎在肩上的筐),相约到湖里(野外)拾柴火。一般说来,被称做湖的地方离村庄较远,如果不远,社员(生产队成员)也不用牵牛拉拖把犁耙运到田头,自己扛着就好了。这时如凑巧碰上老牛拉着拖,慢慢走来,对我们来说,真如瞌睡送来枕头,纷纷把粪箕子放到拖上面,再把双脚蹬在拖下边接触地面的木头上,就可以享受一下不劳而获的滋味。那时乡下的路很多都是众人踩出来的,就是专门的村道,也是土路,晴天尘土都能没脚脖子,站在拖上,看底端的木头穿过尘土缓缓前行,很像是冲浪和滑雪,只是速度特慢而已。

  一般说来,我们揩老牛的油,让拖(tuò)拖曳徐行,耕地或耙地的老农是不管的,因为牛不会因为拖上两个孩子而明显消耗体力的。但对我们来说,意义就不同了。须知那时我们同学中连卡车都没见过的大有人在,更不用说坐汽车了。现在站在拖上,看着两边的自然风光慢慢地来到你的面前,又慢慢地向你的身后走去,便没来由地想到,坐汽车也不过如此罢。贫穷限制了想象力,诚哉斯言。

责任编辑 刘瑞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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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9-22

标签:游戏   土堆   牛棚   桃核   横线   犁铧   农具   耕地   力气   老牛   课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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