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我们讲到,江户萨摩藩邸被焚后,德川庆喜被部下的义愤裹挟,终于放任大军西进京都,鸟羽·伏见之战正式打响。
此战幕府军堪称昏招迭出:先锋见回组没带火枪、临时指挥泷川具举临阵脱逃,会津藩虽悍勇异常,先是顶着萨长交叉火力在鸟羽发起白刃突击,又在伏见死守奉行所,退守千本松时还伏击斩杀长州中队长,却终究挡不住幕府军整体的溃败。
待残部退至淀城,竟遭藩士闭门拒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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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政府军正沿宇治川紧追不舍,容保带着这群伤痕累累的会津兵,又能退往何处?下面,我们就走进宇治桥头的生死阻击。
下午2点左右,新政府军追到淀小桥时,淀城下已经乱成一锅粥——从鸟羽方向败退的旧幕府军和从伏见方向败退的旧幕府军全挤在这里,人山人海。
此时旧幕府军想拿淀城当据点翻盘,派之前跑路的指挥官泷川具举去跟淀藩交涉入城。淀藩藩主稻叶正邦是谱代大名、现任老中,当初在江户城下令庄内藩攻入萨摩藩邸的老中就是他,是幕府内的铁杆强硬派,按理说应该站在旧幕府一边,而且他本人此时正在江户,不在城里。

这还不算,淀藩的家臣们也面临两个压力:
一是稻叶正邦的义兄、尾张藩前藩主德川庆胜(前面王政复古政变的时候,这人就已经倒向新政府)要求他们中立; 二是新政府军已经兵临城下,武力威逼。
家臣们一盘算,最终拒绝给旧幕府军开门。
入城无望,旧幕府军只好自己烧掉淀小桥、淀大桥,往八幡、桥本方向撤。桥被烧了,新政府军过不去,就乘船渡宇治川进入淀地。淀藩直接向新政府军开城投降,淀就这么被新政府军占领了。
在此期间,会津兵、新选组及部分步兵在此前已撤至淀,是旧幕府军中最早退到淀城下的主力。但淀藩闭门不纳,会津军只能跟着大部队继续向男山、桥本方向败退,在撤退战中,新选组资深队长井上源三郎等7名队士战死。

虽然从大坂进军京都的旧幕府军遭遇了新政府军的迎头痛击被迫败退,但幕府方原本还有一招棋,早在庆喜被赶出二条城之前,老中板仓胜静就从江户调集了部队上洛应对,只不过因为庆喜怂了而没能开打,停在了伊势。
在旧幕府军决定进军京都之后,同时也伊势调了一个骑兵中队、一个炮兵班增援京都战事。
但战斗打响的1月3日深夜,这只增援部队的侦察兵潜入大津一看,发现新政府军已进驻大津——没错,正式前面提到收到新政府命令来到大津勤皇的大村藩兵50人,但侦察兵误判成新政府大军云集。

增援部队吓得不敢走大津,改道石部宿、伊贺街道灰溜溜撤回了大阪。
到了1月4日,佐土原藩、冈山藩、德岛藩、彦根藩五藩合计700兵马进入大津;6日又加了鸟取藩兵。近江方向彻底成了新政府军的后方基地,幕府军侧击京都翻盘的希望也彻底断送了。
大久保利通后来在书信里讥讽,彦根藩这种井伊直弼出身的谱代大藩都倒戈了,近江方向再无后顾之忧,即使大阪到京都的物资通道被切断,也能从近江给京都运粮。
在1月5日这天,朝廷办了一件有象征意义的大事——任命仁和寺宫嘉彰亲王为征讨大将军,赐锦旗与节刀,正式把新政府军任命为官军。

关于那面锦旗,虽然有"萨长伪造锦旗"的说法(传言是岩仓和萨摩事前做好,战时再请朝廷追认),但经朝廷许可高举这件事是确凿无疑的,朝廷正式承认了它的合法性。

同时朝廷还下了几道命令:
命萨摩藩镇压黑谷的会津藩邸——萨摩兵直接大炮轰击黑谷报了江户藩邸被烧讨的仇,搞得洛中一时骚然; 命尾张藩德川庆胜接收二条城,在1月6日完成;因幡藩、柏原藩等诸藩兵马陆续表态参战,汇入官军阵营。
这标志着新政府军在政治上彻底合法化,旧幕府军变成了贼军。

不论是战局还是道义上都陷入极端不利的幕府军,也即将迎来自己的末日。
就在幕府军扯往桥本的1月5日夜里,新政府军玩了一手漂亮的策反,敕使四条隆平拿着敕令跑到西国街道的山崎关隘,说服了幕府方指挥津藩兵的家老藤堂元施倒戈,津藩兵由此转为官军。

藤堂家如此战场倒戈之举,确实有乃祖藤堂高虎战国时代七易其主的风采,可谓是家传忠义无双……
1月6日,撤退到桥本的旧幕府军分东西两路,布阵在石清水八幡宫所在的男山周围。这个地理位置本是易守难攻,幕府军制定了坚守的战略:

西侧桥本宿场町,土方岁三率新选组主力等旧幕府军本队扎营于此,东倚男山、西临淀川、南控小滨藩守备的楠叶台场,地利实属防守方旧幕府军,在科手、男山、八幡等地,用木桶、沙袋、榻榻米构筑野战阵地,桥本后方还修了炮台,守备部队包括:幕府陆军步兵4个小队、火炮2门、京都见回组、游击队、会津兵、桑名兵等。
其中会津兵作为旧幕府军的核心主力之一,参与男山周围防线的守备,与幕府陆军、新选组、桑名兵等共同构成防御体系,会津藩家老田中玄清(田中玄宰的曾孙)在后方枚方布阵,企图阻击新政府军。
在当天早上,因为淀大桥被烧,新政府军大部乘舟渡木津川,部分部队涉水而过,渡河时几乎没遭到像样抵抗,顺利在木津川左岸展开。
渡河完成之后,上午8点,新政府军分右翼、中央、左翼三路发起总攻:

右翼打八幡方向,旧幕府军抵抗轻微,新政府军一到就放火烧街,守军直接撤退; 中央进攻科手及正面男山阵地,守军抵抗顽强,新政府军毫无进展; 左翼前进后,旧幕府军渐呈被包围之势;加上新政府军一发炮弹命中阵地内民宅,引发爆炸燃烧,守军动摇。
战局焦灼之际,旧幕府军退入桥本炮台重整,用多门火炮猛轰,与新政府军展开激烈炮战。
结果到上午11点左右,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隔淀川相望、原本守备山崎一带的津藩兵,按照之前达成的倒戈密约突然从高滨炮台(高滨船番所)向旧幕府军开火!
藤堂元施:这回正义真的在西军(萨长土)!

旧幕府军原本把津藩当友军,冷不丁挨了淀川对岸自家人的炮击,士气瞬间崩塌,全线崩溃。
据说此战四条隆平亲自监督津兵炮击,并向朝廷汇报战况。这一炮,本质上比一万兵都管用——它从心理上彻底击碎了旧幕府军的抵抗意志。
楠叶台场虽然向右岸炮击反击,但左岸也出现了新政府军。本就不擅长陆路防御的楠叶台场旋即弃守。此战中,京都见回组头领,在鸟羽之战止住幕府军败势的佐佐木只三郎重伤,后不治身亡。
津藩倒戈之后,竹中重固、泷川具举、会津藩家老田中玄清等指挥官虽然在枚方布阵,企图阻击新政府军,但面对溃兵潮完全无力遏止,只好再退守口岸,至此战事已无任何反转的余地了。

纵观鸟羽·伏见之战的全程,会津藩作为旧幕府的亲藩,出兵虽然只有3000人,但却是15000旧幕府军的核心主力。
在伏见奉行所,会津兵与新选组并肩,承受萨摩军十字交叉火力,发起多轮白刃突击;在千本松,会津兵潜伏芦苇丛伏击长州军,击毙其队长石川厚狭介,是唯一能阻滞新政府军推进的力量。
在鸟羽方向的富之森阵地,会津兵多次冲击萨军侧翼,失败后化整为零,甚至渗透至萨军炮兵阵地发动斩击,迫使萨摩炮兵放下火炮转为步兵肉搏。

伏见、桥本失守后,会津兵承担掩护任务,保存了旧幕府军的有生力量撤往大阪。
但是时代变了,光凭武勇是打不赢火枪的,会津兵多着传统武士装束,迷信白刃战。面对萨摩军的新式步枪、炮兵抵近射击及跪立交替的近代火枪战术,会津兵的勇武在火力网前损失惨重,难以突破。

与奋战的会津桑名藩兵和新选组/见回组等一会桑武装力量,幕府军发挥了其在第二次征长时的拉跨水平,指挥官竹中重固临阵脱逃,导致伏见战场一度群龙无首。
加之淀藩闭门不纳、津藩倒戈炮击,会津兵的奋战被政治背叛抵消。
更要命的是作为幕府将军的德川庆喜战意消极,会津藩作为亲藩被绑上旧体制战车,缺乏独立战略,本质上是为一场政治败局殉葬。
总而言之,会津兵依旧作为旧幕府军中战斗力最强、意志最坚的部队,展现了武士精神的最后荣光,践行了藩祖保科正之的家训。

然而,其战术思想停留在前近代,无法对抗已经近代化的萨长新军。他们的悲剧在于:赢得了战术层面的尊敬,却输掉了战略层面的时代。勇猛是勋章,也是旧时代的枷锁。
桥本之战溃败之后,奉德川庆喜的撤退令,旧幕府军残部退往大阪,进入大坂城,迎来了自己的至暗时刻……
鸟羽伏见一败涂地,旧幕府军全线崩溃,身处大坂城的德川庆喜彻底慌了神。这位末代将军自始至终就没想过真打,连日来借感冒为由,整天裹着寝衣窝在被窝里不出门。

听到开战消息,他只觉得万事休矣,深居大坂城内,得知朝廷打出锦旗,自己成为对抗朝廷的贼军后懊悔不已,说出了这样的话:
"可悲可叹,我明明没有对抗朝廷的意思,却背上了贼名。最初就算严厉斥责要求会桑(会津、桑名)回国,哪怕被他们家臣砍杀,事情也就不会发展到这一步了。"
把自己的责任摘得干干净净(那家茂死的时候你就别当这个将军啊mmp),这句话道破了会津藩兵悲剧的本质——他们是为一个连自己都不想打的战争,打到了最后一人。
从纯军事角度看,会津兵是这场战役里技战术水平发挥最稳定、战斗意志最坚定的部队;但从历史角度看,他们也是被时代抛弃得最彻底的牺牲品。
桥本之战后,残余的幕府军撤回了大坂城,害怕成为朝敌的德川庆喜也再次怂了,在会津藩士神保长辉(战国时代武将神保氏张的后人)的建议下,庆喜做出了自二条城跑路之后人生中最臭的决定——抛下大坂城内上万幕府残军,直接跑路回江户。

但他不敢明目张胆地撤,毕竟底下那一帮主战派家臣正嗷嗷叫唤着要亲征。
庆喜先把老中板仓胜静和若年寄永井尚志叫进密室,透露了东归之意。随后回到大广间,对着那群血气上头的军官演了一出戏:他大声宣布“即刻拔营,诸位整备听令!”
众将大喜过望,纷纷回去准备整军备武来个大坂之阵3.0。

趁这乱劲儿,庆喜仅带板仓胜静、会津藩主松平容保、桑名藩主松平定敬等四五人,悄悄从大坂城后门溜了出去,这边松平容保接了庆喜的命令,也得跟着走。

这其实是庆喜的算计——把容保从那帮要玩命的会津藩士身边拉开,免得绑一块儿继续跟新政府军往死里玩命。
可对容保来说,这等于是把一帮子忠心耿耿的家臣扔在战场上,自己连句话都没来得及交代,就被硬拽上了停在大坂湾的开阳丸,对于践行忠义之道的容保来说,此时的心情可以说是万仞穿心……
到了城门口,为了不被卫兵盘查,幕府将军德川庆喜竟然谎称自己是小姓,居然蒙混过关。这事儿成了他晚年回忆录《昔梦会笔记》里津津乐道的幸事,丢脸程度堪比老祖家康三方原之战流味增。
庆喜一行人跑到天保山码头,麻烦又来了——预定的旗舰开阳丸正出去追打萨摩的船呢,根本不在港。
庆喜只好托法国公使罗什写了介绍信,跑到美国军舰上躲藏顺便蹭饭,期间,一艘英国军舰靠近窥探。副舰长泽太郎左卫门警觉道:“英国人肯定是怀疑咱船上有大人物,殿下快藏起来!”

庆喜等人赶紧缩进船室避风头。好不容易等到了回来的开阳丸,上船之后庆喜在船上彻底摊牌,他对板仓胜静吐露了真实的想法:
“予抵江户后,决意一心向天皇家恭顺谨慎,静待朝廷裁断。”
他不再提什么大政奉还后的大名身份什么新政权之首了,而是决定彻底躺平,向朝廷谢罪,虽然板仓胜静还有些犹豫,觉得得看看关东家臣的脸色,但庆喜的态度异常坚决,他也无能为力。
1月8日夜,开阳丸起航,结果在纪州外海遇上暴风雨,船差点被刮到八丈岛去了,据说一度离八丈岛海岸只有五六里远,我真的蛮期待庆喜一行人上岛和宇喜多家后人碰个面的,场面一定格外的精彩。
(宇喜多秀家:你德川家子孙也有今天啊哈哈哈哈哈)

直到10日风浪稍歇,才狼狈地漂回浦贺湾。
1月11日,船抵品川冲,据当时留守江户的胜海舟日记记载,当时的场面极为凄惨:会津、桑名藩主等人面色如土,唯互递眼色,竟无一人开口,只有从老中板仓胜静嘴里抠出了一点鸟羽伏见的战况。
12日凌晨,庆喜登陆浜御殿,上午骑马进了江户城西丸。
这一跑,不仅跑没了旧幕府军的魂,也把烂摊子留给了主张恭顺的胜海舟和坚持抗战的彰义队,而松平容保也被迫开始收拾会津藩在战败后的烂摊子。
庆喜躲进江户西丸的当夜,大坂城里的旧幕府军还在擦拭刀刃等着亲征令,全然不知主君早已扮作小姓溜之大吉。
容保被硬拽上开阳丸,连跟留守家臣交代一句的机会都没有,此刻只能望着江户城的城墙心如刀绞。
胜海舟刚接下收拾烂摊子的差事,新政府军的先锋已经逼近大阪湾,留守的会津残部要么战死要么被俘,旧幕府军的士气彻底跌进谷底。
更棘手的是,东北奥羽诸藩正盯着会津的动向——是跟着旧幕府死磕,还是向新政府递投名状?
下一篇,我们就看容保回到江户后,如何在这团乱麻中,为会津藩搏出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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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篇已经更出:江户无血开城,会津却要替幕府扛雷?—松平氏会津藩(20)
更新时间:2026-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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