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2月,南京。
一件灰色大衣从宪兵司令部看守所的铁门里递了出来。
接衣服的女人叫张育民,是特工卢志英的妻子。
她把大衣带回住处,拆开领子,摸出几页皱巴巴的纸。

最后一页背面,用铅笔写着八个字:胜利在望,死而无怨。
此时距南京解放,还有不到五个月。
卢志英,1905年12月23日生于山东昌邑望仙埠村。
家里穷,父亲教私塾兼做郎中,靠着两样手艺勉强把孩子养大。
卢志英7岁跟父亲读书,16岁考进县乙种蚕桑实业学校。
这所学校在当时算是接触新思想的地方,新文化运动的风刚好刮进来,进步教员悄悄传播革命理论,少年卢志英在这里第一次听说了"推翻"这两个字。
但他没有在学校待太久。
家里的钱不够了,他得走。
1923年,他跟着一个旧军人闯东北,考入绥宁镇守使署军官讲习所。
那个年代的东北驻了大量军阀部队,军官讲习所培养的就是这种部队的基层军官。

卢志英在里面受训,1924年提前毕业,被分配到东北陆军第三混成旅当司务长——说白了就是管后勤的小官。
他很快看明白了一件事:军阀部队只会祸害百姓,跟着这帮人走,一辈子也干不出什么。
1924年国共合作,广东革命政权建立,消息传来,他收拾东西南下,去郑州,去洛阳,找革命队伍。
在洛阳,他遇到了两个人:王乐平和续范亭。
经他们介绍,他进了洛阳陆军训练处当队长。
也是在这里,他第一次系统接触马克思主义,跟南汉宸、姚继民这些共产党员朝夕相处,一边钻研理论,一边摸清自己要走的路。
1925年,卢志英由刘仲华、姚继民介绍,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
入党这年他20岁。
从这一刻起,他接下来的二十二年都给了同一件事——潜伏。
入党之后,党组织给他的第一个任务是军运工作。

1926年,他奉命去甘肃,打入国民军第六混成旅当上尉参谋。
1927年,他已经升任骑兵第三师第八旅十六团二营营长,后又调任该师参谋主任。
就在这一年,他干了一件让很多人都记住的事。
他率领一营骑兵起义。
部队在甘肃、宁夏之间沿黄河向南疾走,跑了没多久就遭到追兵袭击,弹尽粮绝。
卢志英左腿中弹,负了伤,带着剩下的几个人杀出重围。
关于这次突围,党内档案有简短记录,多位战友事后也分别提过,细节高度吻合:连人带马栽进黄河,战马死了,他拖着伤腿冲出来。
起义失败,但他活下来了。
1928年,他凭借人脉打入陕西蒲城县,以保安总队长兼承审员的身份,在地方旧军里秘密开展兵运工作。
没干多久,暴露被捕。
这一次是张育民——一个同样在做地下工作的女人——想办法把他从监狱里救了出来。
那个救他出狱的人,后来成了他的妻子。

1929年8月,两人结婚,组织上托人送来贺礼,以示祝贺。
1929年春,党组织派他以"卢涛"的化名赶赴北平,与周恩来的特派员项与年一起领导学生运动,搜集军事情报。
从这时候开始,他彻底进入中央特科的情报系统,直接在周恩来领导下工作。
1930年,调上海,进中共中央军委工作。
1932年,到南京从事统战和情报。
就这样,一个山东农家出来的穷孩子,一步一步走到了国共两党最核心的交锋地带。
1934年春,一个名叫莫雄的国民党老人拿着两份委任状从南宁赶到上海。
莫雄是同盟会的老资格,在粤军里混了几十年,跟中共地下党早有秘密来往。
他刚被国民党委任为江西赣北第四行政督察专员兼保安司令,需要配备得力干部充实班子。
他来找中共组织,开口要人。

党组织研究之后,派了卢志英、项与年、刘哑佛等一批人过去。
卢志英的公开职务是上校主任参谋。
他很快赢得了莫雄的信任——莫雄后来在回忆录里写,卢志英进来之后是他接触最深的人,军事、历史、地理,这人无一不通,讲起苏联和革命来眉飞色舞,时间一长,莫雄自己的思想都被他影响了。
就在这份信任最深的时候,一份绝密文件到了莫雄手上。
1934年秋,蒋介石在庐山召开军事会议,亲自主持,策划对中央苏区的第五次"围剿"总方案,内部代号"铁桶计划"。
莫雄本来不够参会资格,但因"剿共有功"被破格邀请出席。
会议开了整整一个星期。
这份计划的核心是:调集约150万大军,以瑞金为圆心,在半径300华里范围内布下多道封锁线,每天推进几里,一边推一边修碉堡,切断一切补给,把红军困死在一片越来越小的区域里。
火力布置、粮草调配、电讯部署、弹药供应,全部都有详细方案,连每支部队在什么时间必须到达哪个坐标都标好了。

会议结束,莫雄拿到了这份文件。
他连夜下山,找到了卢志英。
卢志英连夜抄录,用最快的速度把情报送往中央苏区。
中央收到这份情报之后,迅速做出决策:启动战略转移。
1934年10月,红军主力开始长征。
这件事有多重要,数字说明一切:如果按照"铁桶计划"的节奏推进,红军将被包围在一个不断收缩的死圈里,补给断绝,突围极难。
情报提前送达,才有了后来那二万五千里。
多年后,毛泽东在遵义会议后谈起这件事,说了一句话:1934年红军能够长征生存,卢志英同志是功不可没。
这句话被多处回忆材料收录,反复提及。

情报送出去之后,卢志英并没有消失。
他还有任务。
他担任中央军委军事特派员,负责掩护长征红军通过贵州,协助打通战略通道。
这个任务同样高风险,同样要一个人撑着多重身份在敌人眼皮子底下运作。
但卢志英干这件事的时候已经不是新手了。
他知道怎么让自己看起来和周围的人一模一样。
抗战全面爆发后,卢志英接到命令,重返上海。
这一次,他的公开身份是商人,化名周育生。
1939年底,他在日军占领区——上海虹口提篮桥监狱对面的长阳路226弄——开了一家面包厂,取名"沪丰面包厂"。

这个位置在日军的大本营区域,一般商人根本不敢往那里走,他偏往那里开店。
面包厂供应附近三四千名国际难民,每天运转,日军特别批给了4000包面粉。
厂子里安插着四名年轻的地下党员。
他们做面包,也盯着日军动向,情报顺着食品供应链,一批批送往抗日根据地。
与此同时,他还在大世界附近开了一家"大中华咖啡馆",专门招待日本军官。
日本人端着咖啡杯聊天,以为对面坐着一个生意人,不知道这个生意人的每一次点头寒暄,都在帮对手摸清他们的底牌。
卢志英在上海打入了日军驻吴淞海军司令部的圈子。
海军司令叫保岛,他通过人介绍认识了对方,靠着拉二胡的共同爱好,跟保岛成了"琴友"。
保岛喜欢这个懂音律、见多识广的中国商人,给了他相当大的便利。

粟裕三次过长江,卢志英两次为其提供日伪军的兵力和动向情报,并运送军需物资。
其中包括制作小口径迫击炮用的无缝钢管——这种东西在封锁区根本买不到,是卢志英一点一点想办法弄进来的。
陈毅后来跟他说过一句话:我一直以为你是情报专家,没想到你仗也打得这么好。
这是1942年前后的事了。
日军和国民党顽固派对华中根据地实行封锁,物资紧缺到极点,卢志英在上海日军最密集的区域反而越干越顺。
1945年日本宣布投降那天,他当面向保岛公开了自己的共产党员身份。
保岛震惊之余,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把藏着的武器和军用物资全部交了出来,卢志英把能装运的东西都送往苏北根据地。
日本人走了,蒋介石撕毁停战协定,内战全面爆发。
卢志英接到新任务:受华中分局情报部负责人派遣,在上海负责沪宁杭沿线的情报工作,打入国民党特务机关。
这一次,他的身份布局更复杂。
表面上,他的公开职务是中统沪东区室副主任。
这已经是中统内部有实权的位置。

与此同时,军统又把他发展成安插在中统内部的情报员——在军统看来,他是"自己人"。
第三重,才是真正的底色:我党地下情报网的负责人。
一个人身上挂着三块"自己人"的牌子,在两个特务机关之间同时运作,把双方的核心情报都送往解放区。
中统和军统之间矛盾越来越深,卢志英顺着这种内耗,在两边来回周旋,故意加剧对立,让两个机构互相消耗,同时把国民党军的兵力部署、调动方案这些最核心的情报一批批传出去。
特务机关开始怀疑他的时候,他靠着三重身份的特殊位置,把调查方向一次次引到别人身上。
这个局,他维持了相当长的时间。
但有一件事,比所有敌人都要危险。
卢志英的助手,叫张莲舫。
这人跟了他多年,知道太多组织内部的情况。
后来,张莲舫开始酗酒,出入风月场所,欠下大笔债务。
中统盯上了这个缺口。
钱,就是最好的撬棍。
张莲舫叛变了。

他先向国民党社会局出卖手枪,拿了法币四十万元。
随后向中统供出卢志英的活动规律、联络方式,以及他所知道的全部工作人员信息。
从那时起,卢志英的每一次外出都被人盯着,每一个接头地点都被记录在案。
特务机关预谋放长线,想先控制卢志英,再让张莲舫冒充卢志英的名义去淮阴和领导层接上头,把整个组织连根挖出来。
这个计划因为内部出了破绽没能完全实施,但卢志英已经暴露了。
1947年3月2日,上海,八仙桥青年会门口。
卢志英被捕。
被捕之前,还有一件事值得单独说。
那是某次行动中,卢志英和几位同志聚在屋里开会,敌人突然上门搜查。
他和张育民带着还在襁褓里的孩子。
孩子太小,随时可能哭出声。
一旦哭声惊动搜查的人,屋里所有人都完了。
卢志英把孩子挂在屋外的酸枣树上。

搜查的敌人进院,在黑暗里开了枪。
枪声之后,四周一下子静了。
屋里的同志得以撤离。
那以后,卢志英很少再提这件事。
事后他握着张育民的手说:等革命胜利,到那天,所有的孩子都是我们的。
1947年3月2日被捕,卢志英押进亚尔培路2号中统局上海分部,开始了一段他自己都不一定确信能熬过去的时光。
中统对他的审讯,从一开始就奔着逼降去的。
蒋介石亲口下令,开价是上海市公安局长的位子。
这是个能让很多人心动的筹码——战时的上海,这个位置意味着权力、安全和体面的出路。
卢志英不接。
于是筹码换成了另一种东西。
电椅、烙铁、老虎凳轮番上阵。

审讯记录上白纸黑字写着:骨骼受刑碎裂,身体多处重创,数次昏死过去。
各种超出人体承受极限的刑讯手段,被一一用遍。
这不是传说,是档案里留存至今的真实记录。
他们什么都没拿到。
1947年5月,特务把张育民、儿子卢大容、侄孙张军战一起押送苏州狱中。
三代人,关进同一座监狱。
进了苏州反省院,父子得以见面。
卢志英没有崩溃,没有求救,他在狱中每天规定时间教儿子和侄孙学英文、算数。
他对孩子说的话,后来被卢大容一字一句记在回忆录里:将来的世界是孩子们的,不学好本领可不行。
1947年中秋节,特务把一家三口绑上刑床,当着卢志英的面,用电流折磨他的妻儿。
张育民后来对人说起那个晚上,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他挺过来了,我们也都挺过来了。

1947年10月,卢志英被押解到南京,关进宪兵司令部看守所。
牢房里不见日头。
1948年11月,中央特别科向南京地下组织发出密电,电文只有几个字:不惜一切代价营救王瑞昌。
"王瑞昌"是卢志英的化名之一。
南京方面紧急联络接头人,查明真实身份,立即展开营救行动——统战人士发起舆论压力,潜伏在宪兵司令部内部的同志开始想越狱办法。
看守所的防卫级别很高,几轮营救都失败了。
1948年12月中旬,张育民从上海赶到南京探监。
敌人事先答应可以见一面,她带着东西赶到门口,被左拦右挡,怎么也进不去。
僵持一阵之后,里面递出那件灰色大衣,告诉她: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她把大衣带回住处,反复翻看,在领子内层摸到了东西。
拆开缝线,几页纸缝在里面,皱得不成样子。
最后一页背面,是那八个字:胜利在望,死而无怨。

十天之后,1948年12月27日深夜。
宪兵司令部别动队长潘立新下令,召集任宗炳等九名特工,分成三组出去执行。
受害人三个:卢志英、陈子涛、骆何民。
特务先用沾了氯仿的毛巾将三人迷晕,抬上院子里停着的卡车,运出中华门,拉到雨花台宝林寺后山坡。
那里早就挖好了三个坑,旁边放着三口薄皮木箱。
三个人被分别装进箱子,盖上盖,埋土。
没有人验过他们是不是还有气。
南京解放后,找不到卢志英。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解放军翻遍宪兵司令部看守所每一间牢房、每一份档案,什么都没有。
中央高层一直相信他还活着,一直在查。
1950年6月,上海市公安局抓获了一个人——任宗炳。
就是那个在1948年12月27日深夜参与行动的特工。

经过一遍遍审讯,任宗炳交代了那夜的全部经过,供出了三个被活埋者的名字,也交代了埋尸的位置。
1951年,张育民带着儿子卢大容来到南京雨花台宝林寺后山坡。
当地政府和老百姓陪在现场,铁锹开始挖。
三口薄棺一个接一个出土。
棺盖打开,所有在场的人都沉默了——棺盖内壁上留着深深的痕迹,一道一道,全印进了木头里。
那是手指抠挖木板留下的。
没有人需要解释什么。
那些痕迹,已经说明了一切。
技术人员通过牙齿特征做比对——卢志英在苏州监狱受刑时,一颗门牙被打掉了半截,这个特征保留在遗骸上。
身份确认。
1953年,张莲舫、任宗炳被人民政府处决。

陈毅、粟裕、刘晓等人研究决定,追认卢志英为烈士。
毛泽东主席亲笔签发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第60号烈士证书。
1951年7月22日,上海各界举行隆重追悼会,纪念这位在隐蔽战线上工作了二十二年的特工。
雨花台,他的墓前,种上了他生前最喜欢的贴梗海棠。
卢大容,那个在牢里跟着父亲学英文和数学的孩子,后来考上大学,学了核物理,成了新中国核材料领域的专家。
他写了一本书,书名叫《和爸爸一起坐牢的日子》,被珍藏在南京雨花台烈士纪念馆。
书里记着父亲在狱中教他识字时说过的话,也记着那句他用铅笔写在大衣领子里的话。
黎明前总是黑暗的吗?黑暗过去,就是光明。

那句话写下来的时候,离1949年4月23日南京解放,还差不到四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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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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