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乡市博物馆藏商周青铜器铭文铸刻位置研究

中国古代青铜器是享誉世界的瑰宝，展示了中国古代灿烂的文明，也体现了中国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著名学者李学勤先生曾在《中国青铜器概说》中指出：“就一件青铜器而言要从形制、纹饰、铭文、功能和工艺五个方面，综合地观察探讨。”可以看出铭文对研究青铜器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纵观研究青铜器铭文的文章，笔者发现对于青铜器铭文铸刻位置的研究实属少见。

河南新乡市博物馆的前身是平原省博物馆，于1958年成立。馆藏文物多来源于原平原省所辖华北平原南部五十多县市的出土、传世文物3万件（套）。新乡市博物馆收藏的商周有铭青铜器55件，中国古文字学家、考古学专家唐兰先生对新乡馆所藏的有铭文青铜器做过细致鉴定，其中馆藏商代“聑须妇

”组器、商代“父己”方鼎、商代“子庚”铜簋、商代“子”觚、商代“止”斝、商代“龙子”铜戈、西周“矢伯作旅彝”铜甗等造型精美、纹饰端庄秀丽，并且铸有铭文，更显弥足珍贵。

新乡地处殷商都城京畿之地并毗邻西周的东都洛邑，商周时期新乡地区政治、经济、文化繁荣。近现代以来，新乡地区考古事业蓬勃发展，较为著名的遗址诸如辉县琉璃阁、固围村、孟庄镇龙山至西周时期三叠城遗址以及卫辉山彪镇等，出土了大量的商周青铜器，尤其是带铭文的一部分精美之器，充分反映了这一时期青铜文化的繁荣和鼎盛，为研究商周时期的政治、经济、文化及社会风俗提供了珍贵的实物资料和文献补充。

一 商周青铜器铭文铸刻位置的研究现状

从商代到西周的大约一千年的时间里，青铜器的铸造和铭文的发展达到了最高峰，无论是青铜器的种类和形态，还是青铜器铭文的内容和样式，都发生了一定的变化。我们可以看到关于这两个方面研究情况的论文发表，但是关于铭文在青铜器上铸刻位置的变化，还没有引起学者的足够重视，学者们在研究带有铭文的青铜器时，也会指出铭文在铜器上的铸刻位置，但是并没有把铭文铸刻位置的变化作为一个专门研究的对象。在最常用的金文著录《殷周金文集成》中，也没有明确记载关于铭文铸刻位置的叙述。在多年研究青铜器铭文的基础上，笔者认为铭文在青铜器上的铸刻位置有一定的研究价值和意义。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古人在铸造青铜器的时候是可以把铭文放在很多地方，比如内壁、底部、盖子上等等，如果选择了把铭文铸刻在一个特定的地方，而不放在其他地方，应该是有其内在意义的。

据笔者所知，到目前为止，有关青铜器铭文铸刻位置的研究极少，最全面的研究应该是石璋如1954年在《大陆杂志》上发表的《商周彝器铭文部位例略》。石璋如先生在文中详细介绍了每一种青铜礼器上的铭文有可能出现的部位，文章叙述详细，图片清晰，现今对于我们研究该项工作仍然有很大的参考价值。这里，笔者想在石氏文章的基础上，通过对新乡市博物馆商周藏青铜器铭文的探讨，进一步思考商周青铜器铭文铸刻位置的总体演变趋势及其意义。

二 新乡市博物馆藏商代青铜器上铭文铸刻的位置

从新乡市博物馆藏品来看，商代的礼器是以酒器为主，最常见的是觚和爵。觚和爵为商代青铜礼器组合的核心。在铜觚上，铭文几乎一律都出现在圈足外底。在铜爵上的铭文大多数在鋈内，另外带盖爵内铸有铭文，不过鋈内里的空间不大，很难容下三个字以上的铭文，因此有时也可以把多余的字放在爵上的小柱上。要是铭文更长的话，它会被放在尾及腹内壁。和爵有关的器物还有斝、角，斝内底部铸有铭文，它们的铭文有时也会出现在鋈内。尊与觚器形比较接近，尊上的铭文大多数在圈足外底，可是也有一部分在尊内底。戈在正面铸有铭文，鼎在内壁一侧铸有铭文，盘在外底部铸有铭文，簋内底部铸有铭文。

1.觚

商代“子”觚：通高35、口径17厘米。大敞口，圈足，颈饰蕉叶纹，腰和圈足均饰变形兽面纹，有扉棱（图一）。此器制作规整，纹饰清晰精美，线条流畅，圈足底部铸铭文“子”，具有极高的历史及艺术价值。

图一 商 “子”觚

2.爵

商代“聑须妇

”铜爵：盖端饰牛头，故又称牛头爵（图二）。通高23.5、流尾长17.6、腹径7.8、腹深10.5、足高10.2厘米，重1095克。宽流尖尾，有盖无柱，盖面饰兽面纹，云雷文衬底；腹部以四条浅扉棱分隔成四区两组的宽带兽面纹，爵鋬呈龙首衔物状，盖鋬内铸有“妇

”两字铭文，另外盖内铸有““聑须妇

”四字铭文。此爵为辉县禇邱出土，共七件各不相同的器物，上刻相同铭文“聑须妇

”。一般爵都不带盖，带盖爵非常少见，因而最为珍贵。这七件相同铭文的青铜组器都藏于新乡市博物馆，牛头爵为镇馆之宝之一。

图二 商 “聑须妇

”铜爵

商代“己并父丁”爵：高21、流尾长18.5、通宽9.9厘米，重993克。直筒状腹，圜底，宽流，尖尾。半圆形鋬，鋬首饰兽头。深腹，腹部有三道扉棱，三棱锥足。鋬内铸有“己并父丁”四字铭文（图三）。

图三 商 “己并父丁”爵

3.戈

商代“龙子”铜戈：长23.5、通宽6、厚2.8厘米。援体较直，援锋尖锐且呈现流线三角形，援中有线状凸棱，下刃略内凹，杏形銎位于援本中部位置，内端近方形，内上正面铸有铭文，一面有铭文“子龙”二字，一面为兽面纹（图四）。

图四 商 “龙子”铜戈

4.鼎

商代“父己”方鼎：高21.5、口径17厘米。呈长方形，直口折唇。内壁一侧铸有“父己”二字铭文。颈部饰鸟纹，腹饰乳丁纹和勾连云纹，器身四角有扉棱，足上部饰有饕餮纹（图五）。鼎的起源可以一直追溯到新石器时代，当时用以煮饭。商周时期迎来发展高峰，被视为祭祀天地和祖先的神器，笼罩上了一层神秘而威严的色彩。

图五 商 “父己”方鼎

5.簋

商代“子庚”铜簋：高12.5、腹围18.3、口径19.4厘米。侈口，束颈，鼓腹，圈足。线条流畅自然，庄重华丽，秩序井然。口沿下饰三角蝉纹，颈部饰有夔龙纹并铸有对称的二兽首，腹饰饕餮纹。圈足饰夔龙纹，通体饰上下贯通的六条扉棱。因内底中央铸有“子庚”二字铭文，故称为“子庚”铜簋（图六）。

图六 商 “子庚”铜簋

6.盘

商代“父甲”铜盘：高12.9、口径30.0、底径18.7厘米。此盘为平缘圈足式铜盘，承水器，商代早期器物。敞口平缘，腹似浅锅，圈足较低，底部铸有“父甲”二字铭文（图七）。

图七 商 “父甲”铜盘

7.斝

“止”斝：通高44.7、口径20.、腹径15.4厘米。侈口，粗颈，平底微鼓，三足呈三棱锥状，腹壁有一半环形扁鋬，口沿上有对称铸造的方塔形立柱，柱顶上小下张，顶面微凸，形似帽状，亦有称之为伞形柱。器内底部铸有铭文“止”，故名“止”斝。器形高大，胎壁厚实，纹饰繁密，铸造精美，给人以庄严凝重之感，可谓商代青铜之珍品（图八）。

图八 商 “止”斝

8.尊

“卫父己”尊：通高13.1、口径11.8、腹径5.9、底径9.5厘米，重500克。此尊侈口，口部和底部均呈喇叭状，腹鼓，圈足，器体似粗体觚。腹部饰目雷纹和联珠纹一周，圈足饰目雷纹和饕餮纹，外底部铸有铭文“卫父己”三字，属商代晚期至西周早期（图九）。

图九 商晚期至西周早期 “卫父己”尊

9.分析

青铜器的铭文在商中期开始出现，最简单的以一二字标出奴隶主或其氏族名称，如象形文字或族徽，大多4或5个字，以象形文字居多，字体粗壮。从上面组图可以看出，在商代的器物上，铭文较多出现在鋈内，另外带盖爵内铸有铭文，青铜器的内底，外底铸有铭文，比如，“子庚”铜簋、“止”斝都以内底为铭文的常见位置，如果这些容器的口部比较宽，内底铭文比较容易看得到，可是如果容器口部比较窄而器身比较深，内底铭文就不容易看到。“子”觚、“卫父己”尊在外底铸有铭文。鼎是商代觚和爵以外的重要礼器。在鼎上的铭文有一部分在内底，可是大部分在内壁，比如，商代“父己”方鼎。石璋如指出，铭文在鼎内壁的时候，位置是有规律的，基本上是“在与两耳成三角的腿上方”。

综上来看，商代青铜器的铭文在位置上，一般处于不太容易看见的地方。让人感觉到，商人在铸造铜器加上的铭文并不是刻意给人看的。当然也不是像一些人指出的那样，因为某种宗教信仰而把铭文放在人看不到的地方或者仅放在容器里面，为了使铭文直接接触礼器中的祭祀食品或酒水，将铭文的内容传给祖先。商代铭文出现的基本位置，一般是没有纹饰的地方，也就是说，只要铭文不打扰纹饰就可以了。还应该注意到，商代青铜器上的铭文很少超过三个字，而且大部分为族徽和祖名；自商晚期青铜器上的铭文逐渐增多，一般在10个字左右，但铭文最长者也不过50个字，字体近似甲骨文。这与西周时期青铜器铭文有一定的差别。

西周早期的铜器文字内容更加丰富，从本质上讲都是为了维护“礼制”。容庚先生把西周铜器文字的内容大致分为了以下几个方面：祭祀典礼，征伐战功，赏赐锡命，书约剂，训浩群臣，称扬先祖。虽然在卣上和尊上仍然可以看到长的铭文，但是西周早期长的铭文主要出现在鼎和簋上，这个现象与西周中期以后进行的礼制改革是否有关系不得而知。另外从西周早期开始，铭文的平均字数也慢慢增加了，一百字以上的铭文也在该时期出现。西周早期青铜器铭文清秀卷面隽美，笔画起止出锋，结构严谨，瑰异雄奇，这些都反映了当时的人（或者说当时的显贵）对铜器铭文的看法有所改变。铭文的铸刻位置也反映出这种变化。比如在西周的早、中期，仍然可以见到带铭文的尊，但其上的铭文已很少出现在足内。只有属于西周早期的少数铜器例外，而且多为一到三个字的铭文。这显然带有商代铭文传统的痕迹。此外，甗、壶上铭文的位置也有所变化。西周早期以后就很少能看到内底部的铭文了。

三 新乡市博物馆藏西周青铜器上铭文铸刻的位置

从新乡市博物馆藏品来看，西周初期，很多周人的贵族继承了商贵族礼器，在青铜器上铸造的背景和拥有者，青铜器上的铭文随着文字的不断发展而增多扩大了铭文的功能彰显了国家、族群的权力、地位、声望。我们有时很难区分商代晚期和西周早期的青铜器以及青铜器铭文之间的差别。不过，西周早期青铜器及其铭文中也出现了不少在商代未见的现象。青铜爵是西周时期用于盛放、斟倒以及加热酒的容器，但实际上，它不仅仅是作为日常酒器，青铜爵是祭祀等重大场合上的专用礼器。铸刻铭文的位置一般在外壁腰鋬下铸刻铭文。这里需要介绍的是青铜农具西周“子”铜锛，“子”铜锛的面上铸刻有花纹和铭文。从目前的资料来看，没有大量的证据证明，西周时期没有大量和普遍使用青铜农具，出土量很少，青铜农具主要在西周统治阶级直接掌管或者在籍田仪式时使用。青铜锛在各地出土青铜农具中很少见。

1.甗

西周“矢伯作旅彝”铜甗：通高39.5、口径25.5、腹深16.5厘米。侈口，立耳微外倾，深腹束腰，下腹如鬲，柱形足。立耳饰三道凹弦纹，颈饰三组兽面纹，腹饰三大兽面纹。口沿内壁铸刻铭文五字“矢伯作旅彝”（图一○）。

图一○ 西周 “矢伯作旅彝”铜甗

2.爵

西周

爵：高16.5、流尾长14.8厘米，宽流，尖尾，菌状柱，卵形腹。鋬下有

二字，尾部铸刻

字（图一一）。

图一一 西周 “××”爵

西周“子□”爵：高17.3、流尾长15.4厘米。宽流，尖尾，菌状柱，卵形腹。鋬下铸刻铭文“子□”二字（图一二）。

图一二 西周 “子□”爵

3.锛

西周“子”铜锛：农具，高8.2、宽3.5厘米。此锛梯形銎，边缘有凸起突边；双斜面弧形刃，斜面上部饰兽面纹和下垂三角纹；侧面饰斜三角雷纹和下垂三角纹；一斜面中部铸刻铭文“子”字（图一三）。

图一三 西周 “子”铜锛

4.分析

尽管西周时期的铭文并不都是铸在器物的显著部位上，但大多数铭文铸刻位置的确要比商代的铭文铸刻位置更明显，更容易让人们看到。周代甗上的铭文，大多数都是按照商代蠹上铭文的惯常位置来安排的，即出现在口沿附近的内壁，即使甗的器身较大、铭文很长，铭文还是要集中在甗的领部。有时候铭文会在领部的一周内壁，这些铭文都很容易看得到。在从商代到西周的这段时间内，有些青铜礼器的铭文位置有了变化，而这些变化几乎都反映了这样一个趋势，即把铭文转移到更容易看见的位置。

综上，商代青铜器铭文的铸刻位置，如觚、尊的外底，鼎的内壁，簋、斝的内底等，都不是一眼就能看到的，需要仔细观察才能发现，不将铸铭文的字外露，也许出于不损纹饰的华美或器形的外观这一审美考虑。随着商代与西周文学的演进，西周时期铭文意义和价值发生了改变，铭文同花纹一样有了各自的艺术价值，铸刻铭文的位置随即发生了变化，一般在器壁外，较为明显。可以看出，铭文作为一种文化，是一种由人类创造的艺术符号，青铜器铭文在商代晚期到西周末年的发展有关装饰的变化和礼器的形态发生了青铜艺术的定位变化。商周时期青铜器铭文铸刻位置的变化，显示了古人多样的生命价值观，和当时对铭文价值功能认识的改变有直接的对应关系。

四 结语

这篇文章，笔者只是通过新乡市博物馆藏青铜器铭文铸刻位置的变化，简单地指出从商代到西周青铜器铭文铸刻位置演变的一个大概趋势。在今后的研究过程中，希望进一步分析这一演变的过程并思考演变的原因，以及反映出来的社会变革。时至今日，学者们还总是把青铜器物和铭文分开进行研究，这对于研究青铜器铭文的铸刻位置及其演变造成了一定的滞后影响。

我们要清楚地知道，出现在青铜器上的铭文是有其特定价值和研究意义的，当然笔者在研究时也遇到了不少困难，仅从新乡市博物馆藏青铜器中，很难完全弄清铭文位置演变的规律和内在含义，很难做出系统的研究。希望通过这些简单的介绍，引起学者们对于青铜器铭文位置研究的兴趣，以期在某一时期能够更深入地探析青铜器铭文铸刻位置的演变，更好地挖掘青铜器的内在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