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没有“自己人”的梁山大哥,晁盖为什么没培养出嫡系人马?

那一箭从黑暗中飞来,不偏不倚,正中晁盖的面颊。这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托塔天王,轰然栽下马来。火把乱晃,人声嘈杂,有人来救,有人惊呼,刘唐和阮家兄弟哭得撕心裂肺,可是围在他身边的众多头领里,不少人眼睛里闪烁着的,却是一种等待和盘算。晁盖躺在那里,疼痛钻心,或许在最后一刻,他才真正想明白一件事——自己做了这么些年梁山泊的大哥,居然从来没有真正培养出一支属于自己的、死心塌地的嫡系人马。说起来,这事儿比那支毒箭还要让他心里发凉。

我们总喜欢拿晁盖和宋江比。宋江上山的时候,不过是个被发配的囚徒,身边就带了个花荣,外加几个半路认识的兄弟,底子薄得像张纸。可后来呢?晁盖死后,宋江顺顺当当地接了班,一班兄弟服服帖帖,连个大声反对的都没有。晁盖苦心经营梁山多年,为什么会落得这么个孤家寡人的局面?要说清这件事,我们还真得从晁盖这个人是怎么当上大哥的,一点一点捋。

晁盖出场的时候,身份是郓城县东溪村的保正,大概相当于今天一个比较有威望的村长,家里颇有田产,不差钱。书上说他“平生仗义疏财,专爱结识天下好汉”,只要有人来投奔他,不管好歹,一律留在庄上住,临走还要送上一笔盘缠。这个脾气,怎么看都像个豪爽的大哥。他最出名的一件事,就是把隔壁西溪村用青石凿的镇鬼宝塔,一个人给托到了东溪村,从此江湖上人称“托塔天王”。这个绰号本身就带着一股子朴拙的、不服输的劲头,也预示了他日后做事风格里那种直来直去的底色。

他手底下真正攒起第一拨人马,是因为那套生辰纲。刘唐来报信,晁盖认了这个小自己好几岁的外甥。吴用来了,是个村里的教书先生,两人一聊就觉得投机。随后吴用又去石碣村,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了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三个打鱼的兄弟入伙。再加上一个闲汉白胜,正好凑齐了七星聚义。我们看这七个人的关系,与其说是大哥带小弟,不如说是一群人凑在一起干一票大买卖。晁盖是发起人,是金主,是庄上的核心,但吴用却是出主意、定计策的军师,地位并不低。刘唐和阮氏三雄是卖力气的干将,白胜就是个跑龙套的。这种组合方式,从一开始就为日后埋下了伏笔——大家是合伙人,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山头与部属。

劫生辰纲的事发了以后,宋江跑来通风报信,救了晁盖一伙。这里我们注意一个细节,这个细节对后来梁山格局的影响,怎么强调都不过分。宋江那时候不过是郓城县的一个押司,一个刀笔小吏,却敢冒着杀头的风险,飞马赶到东溪村,让晁盖快走。这份恩情,晁盖嘴上不说,心里是刻得死死的。他后来见了宋江,永远矮一头,永远觉得欠人家的。这种心态,让他没法真正把宋江当成一个普通的兄弟或者下属来看待,这也间接导致了他对宋江的无限信任,以及后来在权力格局变动时的一再退让。

晁盖带着一伙人上了梁山。当时的寨主是王伦,一个落地秀才,心胸狭窄,见了晁盖这一票猛人,心里害怕,不敢收留,想用几锭银子把他们打发走。这可就激怒了早就在梁山上憋着一肚子火的林冲。林冲火并王伦,血溅聚义厅,转头就把晁盖扶上了第一把交椅。到这里,晁盖算是正式有了一块根据地。

我们来看看,这时候晁盖手下的“老人”都是谁。吴用、公孙胜、林冲、刘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杜迁、宋万、朱贵,再加上一个后来从济州大牢里捞出来的白胜。这十一二个人,就是梁山最早的班底。乍一看,也挺热闹的。可是仔细一琢磨,问题就来了。

杜迁、宋万、朱贵是王伦的旧部,王伦被杀,他们心里不可能一点波澜没有,只是林冲手段狠,晁盖威名大,他们不敢说什么罢了。对晁盖,他们是畏,不是敬,更谈不上亲。林冲呢?他有火并之功,有拥立之功,武艺又高,在梁山地位超然,但他性格压抑,和谁都不特别亲近。他对晁盖,更多是觉得这人比王伦仗义,是个可以共事的大哥,但要让他成为晁盖的死忠,像李逵对宋江那样,那是绝无可能的。

真正的自己人,就是吴用、公孙胜、刘唐、三阮和白胜。这七个人里,公孙胜是个道人,神龙见首不见尾,骨子里有一份出世的超然。他参与劫生辰纲,更像是出于一种对不义之财的义愤,而不是想要在绿林里谋个出身。他后来动不动就请假回蓟州看老母、修道,一去就是好长时间,梁山的事务,他并不怎么上心。这样的人,本事是大,但你没法把他当成心腹来栽培,更没法指望他帮你拉拢队伍、巩固根基。

白胜呢?白胜在黄泥冈上扮作卖酒的汉子,演得活灵活现,立了大功。可事发后被抓进济州大牢,严刑之下,他把晁盖给供了出来。虽说后来被救上梁山,晁盖也念着旧情,没怪他,还让他坐了把交椅,但这事儿在大家心里,终究是一根刺。白胜自己,从此也总是怯怯的,抬不起头来,在大事上根本说不上话。他成了梁山上的一个边缘人物,晁盖能用他,但绝不会再把核心的事托付给他。

这么一算,真能跟晁盖贴心贴肺的,就剩下吴用、刘唐和阮氏三雄了。

刘唐是个莽直人,鬓边老大一搭朱砂记,绰号赤发鬼,打架不要命,对晁盖那是真心的敬重。从东溪村献生辰纲的消息,到后来江州劫法场奋不顾身,再到曾头市晁盖中箭,他拼死救回,刘唐从头到尾,表现出的都是一个义仆式的忠诚。可他的问题在于,有勇无谋,顶多算一个忠心耿耿的打手,不是一个能帮着晁盖出主意、拢人心、谋划大局的帮手。让他去杀个人、攻个寨,他眼都不眨,可让他去跟新来的头领聊聊天、摸摸底、拉拢拉拢感情,他打死也干不来。

阮氏三雄也差不多,他们是石碣村里打渔的汉子,性子野,重义气,唱的那句“酷吏赃官都杀尽,忠心报答赵官家”,就是他们的心声。他们对晁盖的大气、爽快,是打心眼里佩服的,跟着这样的哥哥,吃酒喝肉,痛快杀敌,心里敞亮。可是,他们的出身和见识,注定了他们也只能是水里来火里去的猛将,成不了帮助晁盖扩展势力的组织人才。

在梁山发展初期,吴用和晁盖的关系,那真是亲密无间。晁盖是名义上的大哥,吴用是事实上的大脑。从智取生辰纲,到上梁山后操练人马、安排防务,里里外外,哪一样不是吴用在费心?晁盖对他,也是言听计从,毫无保留。可以说,那时候的梁山,晁吴组合和刘备诸葛亮差不多。可吴用这个人,他聪明,太聪明了。他投奔晁盖,是因为晁盖名望大、有家底、能容人,是块能成事的材料。但他的心里,始终藏着一团更大的抱负,他想要的,绝不仅仅是守着水泊吃酒快活,他隐隐约约在寻找一个能带着这群兄弟,干出一番惊天动地大事业的人。

吴用的这个心思,晁盖可能一直都没察觉到。晁盖是个直肠子,他觉得,兄弟们聚在一起,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论秤分金银,日子快活,这就足够了。他对于未来,没有什么长远的规划。梁山下一步怎么走?是继续偏安一隅,还是主动出击扩大地盘?招安这件远在天边的事,他更是想都没想过。这种性格上的根本差异,就像一道看不见的裂缝,早晚会在地震来临的时候,让整座大厦一分为二。

地震很快就来了,震源就是宋江。宋江在江州因为题反诗,被黄文炳告发,判了斩刑。晁盖一听,这还了得!救命恩人有难,那是拼了老命也得去救。他亲自点起人马,带着梁山泊几乎全部的精锐,千里奔袭江州,闹了个天翻地覆。这场大战,梁山好汉们杀得痛快,最终救出了宋江和戴宗,还顺便把李逵、张顺、张横等一大票江州好汉给带上了山。这次行动,是晁盖威望的顶峰,他为了兄弟,真敢豁出去。可他万万没想到,他带回来的是一个足以动摇他根基的人物。

宋江上山,是梁山格局的分水岭。晁盖这人实诚,一见到宋江,第一件事就是要把寨主之位让给他。他说的那句话,现在看着都让人觉得心酸:“当初若不是贤弟担那血海般干系,救得我等七人性命上山,如何有今日之众?你正是山寨之恩主。你不坐,谁坐?”你看,他把自己的位置,看得是宋江给的。

宋江多精明的人,他初来乍到,寸功未立,屁股后面还跟着一大群他带来的江州兄弟,他怎么可能接这个位子?他要是接了,梁山立马就得分成两派,晁盖的老兄弟不服,他的新兄弟难做。所以宋江坚决推辞,说哥哥年长十岁,就该坐第一位,宋江情愿执鞭坠镫。这番话一出口,姿态做足了,晁盖是大哥,可底下的人,尤其是那些新上山的,心里都明白,这位宋三郎,不是个省油的灯,而且他身边已经聚起了一股不小的势力。

我们看看宋江带上山的是些什么人。花荣,那是他还没上梁山就替他杀了人、愿意跟着他浪迹天涯的铁杆心腹,武艺高强,箭法如神。李逵,在江州第一次见面,宋江十两银子就买了他一条命,从此成了宋江寸步不离的死忠,像一头只听主人话的猛兽。戴宗、张顺、张横、李俊、穆弘、穆春、童威、童猛等等,这些都是宋江在江州大牢里、在浔阳江边新结识的兄弟,都受过他的恩惠,佩服他的义气,只认他宋公明。这些人一上山,天然就带着“宋江系”的标签,他们围在宋江身边,形成了一股新的力量。

面对这股力量,晁盖是怎么做的呢?他没有任何动作。在他的认知里,都是江湖兄弟,不分彼此,宋江的人就是我的人。他完全不懂得,或者说根本不屑于去搞分化、拉拢、建立自己的核心圈。他对待新来的头领,就是摆酒设宴,大吹大擂地庆贺,然后每人分一套房子,安排个好位子,就完了。他以为,这样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哥了。可他忽略了人心的复杂性。

宋江是怎么做的呢?宋江极有耐心,他把自己那套“及时雨”的功夫搬到了梁山上。不管是谁,哪怕是地位低微的小头目、喽啰,宋江都和他们谈得来,谁家有难处,他悄悄周济,谁心里有疙瘩,他陪着喝酒解闷。他永远是一副谦虚和气的样子,不像个寨主,倒像个体贴的兄长。梁山上上下下,很快就能感觉到,跟宋大哥在一起,心里暖烘烘的;跟晁天王在一起,敬重是敬重,但总隔着一层。

最致命的一刀,来自他最信任的人。吴用那颗心,开始慢慢地、然而不可逆转地向宋江靠拢了。这简直是一种智力层面的相互吸引。吴用有满腹的计谋,有吞吐天地的志向,他跟晁盖说了,晁盖可能也就哈哈一笑,说“学究说得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可宋江不同,宋江每次听了吴用的计策,都能立刻领会其中的深意,还能补充一两句,两人常常是一拍即合,聊到深夜。宋江写反诗,“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这格局,这气魄,这潜在的远大追求,跟吴用心里那团火,完美地碰撞在了一起。

他们俩都看到了梁山的未来,绝不只是喝酒吃肉那么简单。吴用开始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才华和精力,更多地投入到协助宋江谋划大事上。三打祝家庄,宋江一开始不听劝阻,吃了败仗,是吴用带着人马来支援,设下连环计,最终大获全胜。这场仗打完,吴用和宋江的默契,已经达到了一个很高的程度。晁盖呢?他还是在山上坐镇,为兄弟们的胜利欢呼,没意识到自己在这场大戏里,渐渐成了一个鼓掌的人。

这引出了另一个要命的问题。自从宋江上山后,每次梁山有对外大的军事行动,宋江都会抢在晁盖前面,说出一句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哥哥是山寨之主,岂可轻动?小弟愿往。”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既表示了对晁盖安危的极度关心,又显示了自己的担当。晁盖一想,也对,自己是寨主,不能动不动就下山冒险,也就每次都答应了。

于是,我们就能看到这样一个循环:宋江带着人马出征,靠着吴用的计策和花荣、李逵等人的勇猛,每战必胜,威望急剧飙升。每一次出征,他还都会带回新的头领。打清风山,收了秦明、黄信、燕顺、王英、郑天寿;打对影山,收了吕方、郭盛;打祝家庄,收了扈三娘、解珍、解宝……这些人被宋江的义气所感,都是冲着“宋公明”这三个字上山的,他们上了山,自然就成了宋江力量的一部分。

反观晁盖,他待在山上,看似稳坐钓鱼台,实则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架空。他最初带来的那些老兄弟,吴用已经转舵,公孙胜云游在外,白胜边缘化,杜迁宋万等人本来就是墙头草。唯一能让他感到温暖和倚靠的,还是刘唐和阮氏三雄。可是,刘唐也好,三阮也罢,他们在梁山这个大熔炉里,话语权是微弱的。梁山的座次,虽然名义上是分头领,可真正能说得上话的,永远是那些自带兵马、能征惯战的大将。刘唐和三阮,缺乏独当一面的帅才,又没有自己的小团伙,他们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了宋江系头领的高谈阔论里。

晁盖他急不急?他肯定是有所察觉的。他这个人,虽然粗豪,但并不傻。满山寨的人见了宋江就笑逐颜开,见了他就恭恭敬敬叫一声“天王”,亲疏之别,他心里能没数吗?有一回,时迁、石秀、杨雄来投梁山,因为时迁在祝家庄偷鸡吃,坏了梁山名声,晁盖大怒,要把他们推出去斩了。宋江却赶忙劝阻,说这会让天下好汉寒心。结果满堂头领,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晁盖说句话,全都默认了宋江的处理方法。

那一刻,聚义厅里的空气一定都凝固了。晁盖面子上赢了,他保住了赦免三人的大度,可里子却输得精光。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立。他是寨主,他说了要杀人,最后却因为宋江的反对而作罢。这山头上,到底谁说了算?

这件事,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晁盖心里。他开始想要做点什么来挽回颓势。他需要一场胜利,一场自己亲自指挥、亲自带兵、不带任何宋江色彩的大胜,来向全山上下证明,他晁盖不是个摆设,他依然是那个能带领兄弟们冲锋陷阵的托塔天王。机会很快来了,消息传来,有一伙不知死活的马贼,在曾头市扎下了营盘,还放出狂言,要“扫荡梁山清水泊,剿除晁盖上东京”。这话骂到了脸上,晁盖再也坐不住了。

这一次,宋江又习惯性地站起来,说出了那句“哥哥是山寨之主,岂可轻动”。但这次,晁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不是我要夺你的功劳。你下山多遍了,厮杀劳困。我今替你走一遭。下次有事,却是贤弟去。”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带了些情绪,也带了些赌气的成分。宋江无言以对。

晁盖这次点将,也颇有意思。他点了二十个头领:林冲、呼延灼、徐宁、穆弘、刘唐、张横、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杨雄、石秀、孙立、黄信、杜迁、宋万、燕顺、欧鹏……外加五千人马。我们来看这份名单。这里面,有自己的老兄弟刘唐和三阮,这让他心里踏实。有林冲这样的老将压阵,他也放心。杜迁、宋万,算是中立旧部。可剩下的呢?呼延灼、徐宁、穆弘、张横、杨雄、石秀、孙立、黄信、燕顺……这些人,要么是宋江在几次征战中收服的降将,要么是主动来投奔宋江的江州、清风山兄弟。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人,还是那寥寥几个。他带着这么一支成分复杂的队伍,去打一场决定他梁山威望的硬仗,本身就透着一种悲凉和无奈。

出征那天,一阵狂风,把新制的认军旗从中间折断。吴用和宋江劝他改日出军,晁盖不听。他心里憋着一股火,这股火驱使着他,让他再也等不下去了。到了曾头市,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对手狡猾,实力强悍,晁盖急于求成,却又拿不出完整的破敌之策。打了几天,毫无进展,他心里更焦躁了。这时候,法华寺来了两个假和尚,说是被曾家五虎欺压,愿意做内应,带梁山人马去劫寨。林冲一眼看出可能有诈,苦苦相劝,可晁盖太想赢了,他宁可相信这是天赐良机。他决定亲自带一半人马去劫寨,让林冲在外接应。

那天晚上,夜色如墨。晁盖带着刘唐、阮家兄弟等人,在那两个和尚的引导下,一头扎进了曾头市的陷阱。深入腹地之后,两个和尚突然不见了踪影,四下里喊声震天,火把齐明,箭如飞蝗。晁盖这才知道中计,急忙命令撤退。乱军之中,一彪人马斜刺里杀出,当头一箭,正中他面颊。他大叫一声,翻身落马。刘唐、白胜等人拼了死命,将他救回。那支箭上,刻着“史文恭”三个字,箭头用毒药喂过。林冲急急叫退兵,回了大寨,拔出箭来,晁盖已经是面皮青黑,不能言语。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或者说是留在这个世上最后的态度,是看着宋江,留下了那句分量千钧的遗言:“贤弟保重。若那个捉得射死我的,便叫他做梁山泊主。”

这句话,是晁盖最后的,也是最无力的挣扎。他太清楚自己身后的事了。他知道自己一死,宋江接位是板上钉钉,这满山上下,再没有一个能够凝聚人心的人选,也没有任何一个自己的嫡系能够担得起这副担子。他心不甘,情不愿。他不愿意自己一刀一枪拼下来的梁山基业,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全部交到宋江手里。所以他立下了这个在当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遗嘱。卢俊义远在大名府,武艺绝伦,是有可能擒住史文恭的。晁盖是想用这种方式,给宋江的继位制造哪怕一点点的障碍,算是给那些一直跟着自己的老兄弟们,一个模糊的交代。但他也明白,这或许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们回过头来看,晁盖到底为什么就培养不出自己的嫡系呢?这跟他与生俱来的性格和认知有最根本的关系。他骨子里就是一个古典的、带有浓厚任侠气的英雄。他信奉的,是一种非常朴素而又真挚的义气。他认为,只要我对人好,人也一定会对我好。他拿兄弟当家人,就觉得兄弟们也该把他当亲人。他不懂,也不屑于去搞什么恩威并施、权衡牵制。宋江给李逵十两银子去赌,那是施恩;宋江后来差点因为李逵闹事砍他的头,那是立威。

这种手段,晁盖一辈子也学不来。他看到的是兄弟,宋江看到的是可用之才,是可以团结、可以倚重、也可以在不同阶段放在不同位置的力量。晁盖对所有人都是同一副心肠,坦诚相待,没有一个亲疏远近的刻意经营。这样一来,他虽然赢得了所有人的敬重,却很少有人觉得,自己是晁盖独一无二的心腹,要誓死保卫他的位置。刘唐和三阮是死忠,但他们的死忠,更像是仆人对家主的忠义,缺乏一种为了共同目标而奋斗的主动性。他们没有能力,也没有被晁盖赋予能力,去构建起一个围绕着晁盖运转的核心圈层。

而且,他身边唯一一个拥有这种组织能力的人,就是吴用。可惜,晁盖没能留住吴用的心。吴用的出走,可以说是晁盖嫡系力量分崩离析的直接导火索。可我们能责怪吴用吗?恐怕很难。吴用是一个极致的实用主义者,也是一个怀才不遇的文人。他想寻找一个能让他施展全部抱负的明主。晁盖给了他家,给了舞台,但宋江给了他剧本,给了他未来。

当宋江描绘出招安报国、封妻荫子的宏大图景时,吴用那颗一直在黑暗中摸索的心,一下子就被点亮了。他选择了宋江,与其说是背叛,不如说是他找到了他认为更值得追随的领袖。而晁盖对这一切,始终是懵懵懂懂的。他大概永远想不通,为什么跟自己劫了生辰纲、一同在刀尖上滚过来的学究,心就这么飘走了。

还有一点,也是我们读《水浒》的时候常常会忽略的。晁盖始终没有形成一个清晰的、能凝聚人心的政治纲领。他上山落草,为的是对抗官府的压迫,求一个快活自在。可这种“快活自在”的日子,能持续多久?几万人的山寨,光靠劫掠过往客商是不行的,他们需要一个更长久的目标。梁山未来的出路在哪里?是造反到底,还是等待时机接受招安?在宋江那里,这件事是有明确方向的,那就是“望天王降诏早招安,心方足”。虽然很多兄弟心里不情愿,但这至少是一条路,一条能让很多人洗白身份、光宗耀祖的路。

而晁盖呢?他从未给过弟兄们一个明确的答案。他就像一个大碗喝酒的大家长,今天让大家吃饱穿暖,明天带大家痛快打仗,但后天怎么办,他没想过,也懒得想。对于核心骨干来讲,跟这样的大哥,心里是没底的。反观宋江,他画的那张大饼,虽然遥远,但让人有个奔头。

晁盖的死,在梁山引发了巨大的震动,但并没有真正打断梁山的运作。宋江在众人推举下,先是暂居了寨主之位,然后立刻把聚义厅改成了忠义堂,一字之差,气象全新,梁山的核心目标一下子被清晰化了。接着,便是请卢俊义上山,攻打曾头市。故事的发展,就像我们熟悉的那样,宋江本想让卢俊义擒住史文恭,好遵照晁盖遗言,但人心向背摆在那里,卢俊义自己也拎得清,绝不敢坐这第一把交椅。

最终,在打东平府、东昌府之后,宋江和卢俊义抓阄攻城,宋江顺天应人地登上了梁山泊主的宝座。那场盛大的排座次,一百单八将,天罡地煞,热热闹闹,仿佛梁山从来都是如此。而那个曾经为之奋斗过的晁天王,除了在忠义堂后面的一纸灵位,以及偶尔被宋江挂在嘴边的一句“哥哥若在”之外,他的影响力已经像山顶的云雾一样,被风吹得干干净净。

我们不妨感慨一下。晁盖这样的人,放在我们身边,绝对是个可以交心的朋友,是个能替你挡刀的大哥。他真诚,仗义,不耍心眼。可是,作为一个庞大组织的首领,他缺的东西太多了。他不懂人心的幽微,不懂组织的构建,更不懂用一个长远的目标去统合来自五湖四海、想法各异的强人。他的失败,或者说他的孤独,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在不合时宜的现实里的必然结局。他用尽一生去践行那个“义”字,最终却发现,这个“义”字,在更复杂的现实面前,是那么的脆弱和孤单。他身边不是没有忠心的人,刘唐、三阮,他们都是愿意为他去死的。可是,只有一个赴汤蹈火的刘唐,是撑不起一个庞大山寨的未来的。

当他躺在曾头市的大寨里,毒气攻心,看着身边神色各异的头领们,他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想起那个在东溪村和兄弟们大碗喝酒的日子?那时候,人心是热的,酒是烈的,而他的身边,结结实实围着的,都是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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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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