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还在瓜园里

今年的父亲节，家中再也没有了父亲。

清晨醒来，我翻看着去年拍下的画面，有父亲在家闲坐的模样，也有他躺在医院时的片段，翻着翻着，泪水就止不住地往下淌。

前几日，是父亲离开我们的第一百天。因为把老母亲接到城里照料，老人身边离不开人，只能留我守在身边，三个妹妹在老家，给父亲上了百日坟。人没能到坟前尽孝，只能遥遥祈愿，愿操劳一生的父亲，在另一个世界安稳无忧，自在安康。

父亲是今年正月十六早上走的，享年八十虚岁。可我总觉得，他从未真正老去，也从未真正离开。他活在我们一家人的回忆里，定格在过往岁岁年年的时光中。

看到街头的西瓜，我的眼前，又浮现出父亲在瓜园中的样子。

我生于七十年代，家里姊妹四个，早年日子过得清贫拮据。八十年代分田到户之后，村里大多数庄户人依旧守着老规矩，年年只种小麦玉米，守着几亩薄田安稳度日，没人敢轻易尝试新鲜作物。唯独我的父亲喜欢尝试新鲜事物，结识了县科协的工作人员，买了些杂交西瓜的种子，成了周边村子里第一个种杂交西瓜新品种的人。

那时候乡下种地全靠祖辈传下来的老经验，别人种地拼的是一身蛮力，父亲种地靠的是细心钻研。他专门买回种瓜的书籍资料，一点点研究土质墒情、拿捏节气时令，学习科学种田。早春寒意未消，他先在院里整出瓜畦，搭上塑料棚精心培育瓜苗；等到街坊邻里刚准备整地种瓜时，我们家的瓜苗早已移栽到大田的小拱棚里，悄悄伸展出翠绿的藤蔓。

施肥、浇水、整蔓，每一步父亲都严格照着书本上的规程来。他成车拉回农家肥、豆粕深耕养地，掐准时节追肥灌溉；还找来棉柴棒涂上各色油漆，标记每一批瓜坐果的日期。别家摘瓜靠拍打听声响分辨生熟，父亲只需对照标记，就能精准算出西瓜的成熟时日，从不会误了最佳采摘期。

我们家的西瓜上市总比别人家早，个头大、皮薄瓤红，特别好吃，凡是尝过的人没有不夸赞的。不仅有很多人慕名来买瓜，还有不少种地的乡亲登门向父亲讨教种瓜技艺，父亲也渐渐成了远近闻名的“西瓜大王”。一家人靠着种瓜卖瓜，让清贫的日子渐渐有了起色。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我们家成了村里最早的一批万元户，也是全村较早买黑白电视机的人家。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大半的夏日时光，都耗在了瓜田里。开春育秧、压蔓，盛夏除草、浇水，从晨光微熹到暮色沉沉，他整日守在田间，夜里就睡在田头简陋的瓜棚里看护瓜田。

待到西瓜成熟，他指挥着一家人赤着脚穿梭在瓜垄间，挑瓜、采摘，把沉甸甸的西瓜一步步背出田地，再装车运回家。

十七八岁起，我便常常跟着父亲外出卖瓜、以瓜换粮。我们赶着驴车穿梭在县城街巷，向南跨过小清河，去往桓台各村，用西瓜换取口粮；遇上瓜季丰收，就雇上拖拉机，拉着满满一车西瓜远赴张店沿街售卖。

三伏天烈日灼人，父女俩顶着毒辣的日头赶路，皮肤晒得黝黑出油，一路尘土飞扬、路途颠簸。可每当看着一车车西瓜售卖一空，手里攥着一沓沓零钱，车上堆满换来的粮食，所有的辛苦疲累，瞬间都烟消云散。

这些年，我写下无数篇关于夏日、关于西瓜的文字。清甜的瓜香，滚烫的岁月，藏着我最深的乡愁，也盛满沉甸甸的父女温情。只是今年盛夏，街头依旧摆满圆滚滚的西瓜，那个躬耕瓜田、带我奔波卖瓜的父亲，不在了。

只要看见街边成堆的西瓜，父亲的模样便清晰浮现在眼前：蹲在地里用瓜铲埋瓜蔓的父亲、站在井边发动抽水机浇灌瓜田的父亲、牵着驴车沿街叫卖的父亲…… 一幕幕往事历历在目，从来不曾远去。

有人说，世间从没有真正的离别，逝去的人只是永远活在过往的时光里。于我而言，父亲永远没有老去，每当念及，眼前，依旧是他当年在瓜田里辛勤劳作的模样。

时常暗自念想，天堂里会不会也有一方瓜田？倘若真的有，我的父亲是不是在那边也守着一片瓜园，安然度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