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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巩汉

编辑| 时光

初审| 方园

前言

2021年9月26日，上海浦东机场停机坪上，一架医疗专机缓缓滑停。

舱门开处，一把轮椅被推了下来——坐在上面的女人体重只剩60多斤，裹着防护服，头发早已落光，却拼尽全力抬眼望天。

这一趟从美国飞回来，她花了27万美元，途中飞机故障，在关岛滞留整整两天。

医生说，她最多只剩一周。

她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从奉贤走出的"舞蹈精灵"

1961年12月30日，周洁出生在上海奉贤。

那是个离市区不算近的地方，但这个地方往后出了一个让全中国记住的舞蹈家。

小时候的周洁有一股劲儿，看见什么都想动，看见音乐就想跟着扭。

那个年代没有什么舞蹈培训班，家里也没人引导，全靠一股天生的灵气撑着。

到1974年，上海歌舞剧院招生，老师们到处看苗子，13岁的周洁被看中了。

进了剧院不代表什么都好了。

舞蹈这条路比外人看上去要苦得多。

天不亮就起床压腿，一遍遍地下腰、旋转，练到膝盖青紫、浑身酸痛，也不能喊停。

但周洁就是这么过来的，没有人逼她，她自己逼自己。

这份死磕很快有了回报。

1977年，15岁的周洁主演大型民族舞剧《小刀会》，一举轰动上海滩。

那一台戏，她演的不像是个学生在表演，更像是把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彻底放开了。

从此"舞蹈精灵"这个名字就跟她绑在了一起。

此后，她接连领衔主演《半屏山》《木兰飘香》《凤鸣岐山》等二十多部大型民族舞剧。

彼时杨丽萍凭孔雀舞在云南蜚声全国，而周洁则以大气灵动的功底独领风骚，业界有句话说得直白："南有杨丽萍，北有周洁。"

最能说明她有多拼的，是《半屏山》那次事故。

演出途中，她的左胸肋骨折断了。

剧痛是真实的，但台下坐着一片等待的观众。

她咬牙，一声没吭，硬撑到最后一个谢幕动作才下台。

这件事后来在舞蹈圈里流传很久，不是因为它多么英雄，而是因为很少有人能这么干。

这是周洁人生的第一段。

她用十几年磨出了自己的位置，国家一级舞蹈演员，中国当代舞蹈界代表之一，上海歌剧舞剧院的核心台柱。

这个身份，够她吃一辈子了。

但她并不打算就这样。

一段舞蹈换来一个角色，双栖时代开场

1983年，一件事改变了周洁的轨迹。

香港导演李翰祥进大陆拍历史片，剧本叫《火烧圆明园》，续集叫《垂帘听政》，主角是刘晓庆演的慈禧。

他还需要一个角色——丽妃，咸丰皇帝的妃子，能跳舞，要美，要有气场。

有人推荐了周洁。

李翰祥没废话，叫她当场跳一段。

地点是剪辑车里，不是舞台，没有音乐，没有灯光，就这么跳。

周洁跳了。

李翰祥当场拍板：就她了。

这个决定多少人没想到——一个从没有电影表演经验的舞蹈演员，凭几分钟的即兴，拿下了一部重量级历史片的核心配角。

拍摄条件说不上好。

剧组在北京、承德奔波拍外景，周洁和刘晓庆同在片场，朝夕相处，常常靠方便面度日，被戏称"方便面妃子"。

但剧组气氛是认真的，周洁也是认真的。

两部片子拍完，《火烧圆明园》在1983年9月上映，《垂帘听政》同年10月在香港公映，都获得了中国文化部优秀影片特别奖。

周洁饰演的丽妃，让全国观众记住了这张脸。

此后几年，她接着拍。

1985年参演《奇迹的再现》，1987年主演《苏禄国王与中国皇帝》，1988年出演《联林珍奇》，1991年主演《敦煌夜谭》……每出一部，圈子里对她的认知又深一层。

然后是1992年。

导演陈家林找到她，电影叫《杨贵妃》，主角是杨贵妃。

这个角色对于一个舞蹈演员来说，是天生的匹配——能歌善舞的绝代佳人。

但有一个问题：唐朝以丰腴为美，而周洁，身形纤细。

她的解决方案很直接。

每天吃八九个鸡蛋，睡前喝老母鸡汤，多吃多睡，坚持两周。

结果是：胖了二三十斤，脸上出现了皱纹，心脏出现了不适反应。

有人问她值不值，她说值。

杀青那天，她立刻开始节食。

1992年的这部《杨贵妃》后来是什么成绩？1993年，荣获第16届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故事片。

周洁在片中表演的"绿腰"、"胡旋舞"、"霓裳羽衣舞"，成为一代人心里的经典画面，她也因此被影迷誉为"最美杨贵妃"。

同年，电视剧《海外遗恨》播出，周洁凭这部戏斩获中国电视最高奖金鹰奖最佳女主角。

影视和舞台双线出击，她的名字在那个年代几乎无处不在。

算下来，她出演了10多部电影、30多部长篇电视剧。

最后一次亮相是在2014年《神探狄仁杰5》里饰演武则天。

没有人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在镜头前出现。

事业顶着峰的周洁，此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选择。

放弃巅峰，一个人去美国办学校

1997年，36岁，周洁选择离开。

她要去美国，去休斯敦，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开一所舞蹈学校。

亲友一片哗然。

国内的资源、名气、人脉，就这么全扔了？

周洁的想法只有一条线：她在一次海外演出里，亲眼看到外国观众对中国舞蹈的态度。

有人以为中国舞就是扭秧歌，有人根本说不清中国舞和街舞有什么区别。

这让她受不了。

几千年的东西，被这样理解，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堵着。

于是她去了。

刚到休斯敦那段时间，没人认识她，没有学生，没有经费。

语言不通，她从基础英语单词开始学。

没有生源，她跑上街发传单，一家一家敲当地家长的门。

教室没法租太大，冬天舍不得多开暖气，她穿着羽绒服备课。

但她有一个办法打开局面：免费给孩子们上体验课。

中国舞的身韵、眼神、手势，她用自己的身体演示给美国孩子看。

很多孩子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傻在那了。

慢慢地，报名的来了。

1997年，"周洁舞蹈学校"正式成立。

学校的宗旨只有一条，她自己定的：不分年龄、不看长相、不论胖瘦，只要热爱中国舞蹈，就可以来学。

学校越办越大，口碑一点点传开。

休斯敦当地政府注意到了。

时任市长李布朗专门颁布市长令，把每年11月20日定为"周洁舞蹈学校日（J&L Dance School Day）"。

这种荣誉，几乎没有海外华人艺术家能拿到过。

美国前总统老布什和前国务卿基辛格亲切接见了她，公开称她为"中美文化交流的卓越使者"。

但她没拿这些出来炫耀。

学校还在办，课还在教，传单还在发。

2002年，她回到上海，开办了周洁演艺中心，把西方现代的教学理念和中国古典舞结合起来，开出了一套自己的体系。

一开张，很快招了两千名学员。

2010年，她又在上海开了第二所同名舞蹈学校。

两头跑的节奏她保持了很多年。

美国这边的学校年年举办中美学生交流夏令营，把中国孩子送去，把美国孩子带来，互相上课，互相排练。

休斯敦那所学校后来更名为"休斯敦周洁晓慧舞蹈学校"，被国务院侨办授予"海外华文教育基地"、"寻根之旅华裔青少年夏令营基地"等多项称号。

北美最具影响力的华人舞蹈学校，这个头衔不是自封的。

2015年，休斯敦大学把"终身成就奖"颁给了她——这是该校首次将此奖颁给华人艺术家。

那年她54岁，站在领奖台上，看上去还精神。

但就是这一年，噩耗来了。

确诊癌症，悄悄卖掉学区房，给孩子建一所学校

2015年10月，周洁去医院体检，结果出来了。

肺癌。

先在上海做了肺部肿瘤切除手术，因为她对化疗反应太强，年底转到休斯敦著名的肿瘤医院继续治疗。

恶心、呕吐、疼痛、夜不能寐，这些副反应她都经历了，但她往外说的不多。

朋友圈还在更新，课照常上，学校的事照常管。

外界看到的周洁，依然是笑着的。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她已经在一边化疗一边工作了。

但她在这段时间，悄悄做了一件事。

她把休斯敦的学区房卖掉了。

这套房是她在美国安身的保障，华人圈里最值钱的东西之一，卖掉意味着在美国彻底没有"根"了。

加上多年拍戏和演出积攒下来的片酬，她凑出一笔钱——约百余万元人民币，约合20万美元——决定在安徽泾县捐建一所公益舞蹈学校，让那里的孩子免费学跳舞。

这件事，她没有挂靠任何基金会，没有新闻稿，没有仪式。

她不想把它变成一个表演。

就是想实实在在做点事。

她拖着病体亲自去泾县，现场考察选址，跟施工队沟通，大到排练厅的面积，小到镜子装在哪面墙，每个细节她都要过问。

有人劝她好好养病，她说，能给孩子们做点事，比什么都有意义。

就算她不在了，那些孩子还能跳舞。

身边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少，更多人是在她去世之后才整理出这些信息的。

据相关报道，她去世前，美国银行账户里只剩37美元。

从2015年确诊，到2021年离世，她和癌症硬扛了整整六年。

这六年里，她从没动过改国籍的念头，从没停过教舞蹈。

2018年，病情相对平稳的时候，她还专程回了趟上海，和好友碰面，谈的还是在国内扩大舞蹈学校、拓展中外文化交流的事。

有人见到她，发现她瘦了很多，但一聊到学校，她眼睛就亮了，全无病意。

2021年5月27日，她在社交媒体上转发了一条视频，内容是她当年在《杨贵妃》里跳的绿腰、胡旋舞和霓裳羽衣舞。

那是她最后一次在网上留下声音。

镜头里的她翩翩起舞，明亮、美好、动人。

两个月后，病情骤变。

弥留之际，包机回国，五天后安详离世

2021年7月，休斯敦的医生给出了最终判断：最多还有一周。

那时候的周洁，体重只剩60多斤，连起身说话都需要人扶。

但她只有一个想法，一句话，翻来覆去：我要回中国，我要回上海。

彼时正处于新冠疫情管控期间，中美航班极度稀缺，而周洁的状态根本无法乘坐普通航班——途中随时可能出现生命危险。

家人和朋友决定：包机。

包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要找带救护功能的公务机，要配备专业医护人员，要申请中美特殊航线，手续繁琐。

最终飞机定了——一架小型喷气式公务机，光包机费用就花了27万美元，折合人民币近200万。

这对早已耗尽积蓄的她来说是一笔巨款，但家人没有犹豫。

飞机从休斯敦起飞，跨越太平洋。

按计划在关岛经停加油。

然后，意外发生了。

飞机的一个关键零件出现故障，关岛没有对应的备件，需要从美国本土运送。

这一等，就是整整两天。

两天。

对病危中的周洁来说，每一个小时都是煎熬。

她全靠意志撑着，不敢轻易闭眼。

朋友后来说，她怕闭上了就再也睁不开，回不了家了。

两天后，备件到了，飞机修好，继续飞。

2021年9月26日，包机终于降落上海浦东机场。

一落地，工作人员立刻将她送往浦东医院接受隔离治疗——即便生命只剩最后一段，她也严格遵守当时的疫情防控规定。

回到故土的那一刻，周洁紧绷了很久的神经，终于松了。

隔离期间，家人陪在身边，给她讲上海的变化，她偶尔轻轻回应，眼神里有安心。

2021年10月1日晚。

国庆节，祖国生日。

周洁在上海浦东医院，安详离世，终年59岁。

她的侄子徐浩后来说："好不容易回到了她心心念念的祖国，却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家乡的变化就走了。"

消息传出，导演胡雪桦最先在社交媒体发文："从此天堂有最美的舞蹈。

"主持人曹可凡发文悼念，上海芭蕾舞团团长辛丽丽追忆了两人最后一次见面——2018年，周洁回沪，两人谈起舞蹈理想，周洁说："一定会好好地活下去。"

然后没有了。

周洁走了之后，她在美国和上海的四所舞蹈学校，没有一所停办。

安徽泾县那所公益学校，每年还有孩子在那里练舞。

2023年4月，周洁纪念像在上海福寿园钟灵苑落成。

她曾获得中国文化部优秀影片特别奖、金鹰奖最佳女主角，担任过中国舞蹈家协会理事，历届CCTV全国电视舞蹈大赛评委，被授予"建国60周年杰出贡献舞蹈家"称号，还在上海两次获评"三八红旗手"。

这些名头，她收得齐全。

但最后那些年，她花掉的是学区房、是积蓄、是治病的钱，换来的是一所乡村舞蹈教室，是孩子们练功的镜子，是一张张还没生出皱纹的脸。

有人说她傻。

也有人说：这才叫艺术家。

她的最后一条朋友圈，是自己三十年前跳的舞。

旋转，腾跃，衣袖飞扬，眉眼带笑。

她没有留下其他话，舞蹈就是她留下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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