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编|凌洋

一笔12.8万人用真金白银堆出来的430亿集资款，在异国他乡变成了6.1万枚比特币，按眼下市价算已经翻了好几倍，可那些被坑得最惨的人，现在连本金的零头都还没拿到。

英国高等法院10月12日给出了一份裁定，中国投资者对这些比特币提出的财产权主张，必须依据中国法律来判断，而不是英国法律。

消息传到国内受害人微信群里，有人直接说了一句：折腾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连增值的边都摸不着。

这个判断的法律逻辑并不复杂，法官认为，投资者的资金募集、转账以及兑换成比特币的行为，从头到尾都发生在中国境内，涉案投资人几乎全是中国公民，所以相关物所在地法应当指向中国法。

站在英国法院的立场上，这个推理是自洽的，但站在那12.8万集资参与人的角度上，事情就变味了，按照中国法律框架，他们和蓝天格锐之间是债权债务关系，说白了就是公司欠他们钱，他们最多只能主张本金和利息，比特币涨了多少倍跟他们的债权没有直接关联。

而问题的另一面是，这6.1万枚比特币的来历本身就带着巨大的原罪。2014年6月到2017年6月，钱志敏等人通过火币交易所的账户，把集资款陆续换成了超过10万个比特币。

当时均价大约2815元一枚，到案发前夕她把超过7万枚转进了自己的冷钱包，用一台笔记本电脑带出了国境，这笔资产从一开始就不是正常的投资所得，而是直接来源于对12.8万个家庭的掠夺。

钱志敏的出逃路径也说明了她对这笔资产的处心积虑，2017年7月蓝天格锐暴雷，她提前通过伪造的圣基茨和尼维斯护照经缅甸辗转出境，化名“张亚迪”进入英国，随身携带的加密钱包里装着事先转出的比特币。

到了伦敦之后，她租下汉普斯特德月租超过1.7万英镑的豪宅，雇了华裔女子温简做助理，试图用比特币直接购买一套价值2350万英镑的房产，结果因为资金来源无法解释，反而把自己暴露在了英国警方面前。

英国警方随后依据《2002年犯罪收益追缴法》冻结了这6.1万枚比特币。这部法律里有一条第281条，专门给受害者开了民事追偿的通道，允许被犯罪剥夺财产的人向英国高院主张对被冻结资产的所有权。

但这扇门开得并不宽，到目前为止，只有大约1.6万名中国受害人通过英国律所完成了登记，这个数字连总受害人数的一个零头都不到。

更多的人可能根本不知道有这个渠道，或者知道了也掏不起跨境诉讼的费用，又或者已经被这些年的折腾耗光了力气。

这里面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英国方面的民事追偿程序虽然已经推进了好几年，但受害者要想真正拿回钱，必须先证明自己对那些比特币享有所有权，而证明的标准是按照中国法律来判断的。

中国法律下，非法集资参与人的身份是债权人，不是物权所有人，这意味着他们在英国法庭上要跨过一道几乎过不去的门槛。

英国法官Mark Turner驳回了适用英国法的论点，理由很直接，这些投资者的钱进入蓝天格锐之后就和公司资产混同了，按照中国法他们不享有对特定比特币的追踪权。

从法理上说，这个裁定没有毛病，但从常识上说，一个骗局的设计者恰恰利用了公司法人面纱来混淆资金归属，现在这层法人面纱反而成了阻止受害者追索增值资产的壁垒。

国内这边的清退工作也在缓慢推进，2023年分两次退还了13%的资金，2026年初又对之前未登记的受害人补退了一部分，比例大概是8%，如果把这些零零散散的退赔加在一起，大多数受害人拿回来的钱不到他们投入的两成。

而当初钱志敏在推介会上承诺的，是100%到300%的回报，公司墙上挂着“你给格锐三年时间，格锐给你三世富贵”的标语，如今八年过去了，三世富贵没见到，连本金都还悬在半空中。

有意思的是，中英两国在这件事上的态度差异也很值得琢磨，中方通过天津市公安局河东分局多次表态，正在与英国执法机关深入开展跨境追逃追赃合作。

但行业观察者的判断是，中英之间目前似乎并没有开展刑事追缴合作的现成空间，受害者想要追回资产，主要路径还是得自己去英国法院走民事追索。

英国皇家检察署在启动民事追偿程序的时候，也没有承诺会把追回的资产直接移交给中国方面，这6.1万枚比特币现在估值超过55亿英镑，最终怎么分、分给谁，中英两国在法律框架上还没有找到一个双方都认可的对接方案。

回头来看这个案子，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不是钱志敏被判了11年8个月，那个数字对于一个卷走430亿、害了12.8万人的主犯来说，轻得几乎像一个笑话，真正让人不舒服的是，那些被坑得最惨的人，在法律程序上恰恰是最没有话语权的一方。

他们的钱被换成了比特币，比特币涨了，增值的部分在法律上跟他们没关系；比特币如果跌了，他们追讨的债权也会跟着缩水。

承担了全部风险的人拿不到全部收益，这不是某一个法官或某一条法律的问题，而是跨境资产追索中一个结构性的错位，犯罪发生在A国，资产藏在B国，两国法律对“受害人权利”的定义不一样，最后谁也说不清这笔钱到底该归谁。

这12.8万人里，很多人是退休教师、银行职员、公检法系统的退休干部，他们手里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被身边同事、亲友、老领导推荐着走进了蓝天格锐的推介会。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这辈子没碰过比特币，也搞不懂区块链和冷钱包是什么东西。他们只知道，当初有人拿着一份看起来很正规的合同，说三年之后能拿回三倍的钱。

现在合同还在手里，公司没了，老板在英国坐牢，比特币涨到了天上，而他们的钱还在某个加密钱包里，隔着好几道法律屏障，安安静静地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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