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去体毛后，人类曾裸了100万年，为什么后来又穿上了衣服？

1958年，美国俄勒冈州一位业余考古爱好者钻进一个山洞，带回来几小块兽皮。这些东西一直留在他的私人收藏里，直到1985年他去世，之后转给了当地一家博物馆，又几十年没人注意。

直到最近，内华达大学里诺分校的理查德·罗森克兰斯团队才重新研究它们。测年结果一出来，研究者吃了一惊：这几块皮约有1.24万年历史，是目前已知最古老的缝制品。

一万多年听起来很久了，可放到人类的历史里，也就像昨天。

祖先褪掉一身浓毛，大约在100万年前。从那以后一直到学会穿衣，中间隔了几十万年，他们就光着身子在非洲生活。既然光着身子能活这么久，后来为什么又非穿衣服不可？

先说清楚，光着身子在当时是一项优势。

人类的老家在非洲，那里最大的麻烦是热，冷倒在其次。现在多数研究者认为，体毛变少是为了散热：祖先直立行走后，常在开阔干燥的地方走路奔跑，很容易热坏，毛少、汗腺多的个体靠出汗降温，更占便宜。

在汗腺上，人比近亲强得多。人体负责分泌清汗的汗腺，密度大约是黑猩猩和猕猴的10倍。毛一稀，汗水蒸发得快，热量也就跟着散了。

这笔交换也有代价。日本琉球大学的团队比较了人与大鼠、小鼠以及黑猩猩等四种灵长类的伤口愈合速度，发现人的伤口好得最慢。研究者推测，人类拿原本大量的毛囊换成了汗腺，汗腺修复伤口的能力不如毛囊，但在炎热环境里能帮身体降温。

所谓"裸"，也不是一根毛都没有。今年初《英国皮肤病学杂志》的一篇综述提到，人身上其实有两三百万个毳毛毛囊，长出的是极细小的毛。体毛并没有消失，只是变得又细又短，几乎看不见。

头发倒是留得又长又密。同一刊物的另一项研究指出，人的头顶直接暴露在阳光下，有让大脑过热的风险。所以头发就像一顶随身带着的草帽。

在非洲的烈日下，"光身子加会出汗"这套配置非常好用。后来变的有两样：天气冷了，人也想往远处走了。

衣服早就烂没了，科学家要知道祖先什么时候开始穿衣，只能找别的证据。他们找到的是虱子。

头虱住在头发里，衣虱只住在衣服缝里，离开衣物活不了。所以衣虱从头虱里分出来的时候，人身上肯定已经穿着东西了。佛罗里达大学里德团队据此推断，现代人大约在17万年前，也就是倒数第二个冰期，开始经常穿简单的衣服。

更早有德国研究者用衣虱推算，人类最早可能从10.7万年前开始穿衣。两个数字不一样，但结论一致：穿衣比褪毛晚得多。

人为什么要穿衣，同一批研究也给了线索。人类大约10万年前才开始迁往寒冷和高海拔地区，比开始穿衣晚了约7万年。里德的看法是："直到有了衣服，现代人类才能离开非洲前往世界其他地方。"

澳大利亚考古学家伊恩·吉利根管衣服叫"便携式保温"技术。火堆搬不走，山洞也带不走，一身兽皮却能跟着人走到哪儿算哪儿。

衣服也不是穿上以后就再没脱下来过。

17万年未必是最早的时间。德国舍宁根遗址出土的熊骨上留有痕迹，研究者推测约30万年前的人类，可能是海德堡人，已经披熊皮御寒。研究者的理由是，当时平均气温比现在低大约2摄氏度，人们很可能用这些皮来保暖。

尼安德特人身材粗壮，更耐寒，也照样扛不住欧洲的冰期。一项模型研究认为，他们需要遮住身体80%的部分，但看起来只穿了兽皮披肩、缠腰布这类简单的东西。

塔斯马尼亚的例子更说明问题。冰期时那里的原住民做过刮兽皮的工具和缝纫用的骨锥，天气转暖后，这些工具就从考古记录里消失了。他们改成在身上彩绘、给头发上色、刻疤痕来打扮自己。

天冷就穿，天暖就脱。衣服刚出现的时候，是跟着天气变的。

让衣服真正改了模样的，是一根带眼的针。

把兽皮往身上一裹，和缝一件合身的衣服，是两回事。已知最早的带眼骨针约有4万年历史，出自西伯利亚的丹尼索瓦洞。吉利根认为，这类针记录了衣服的用途从实用转向社交。

中国的骨针，很多人在历史课本上见过。除了周口店山顶洞那枚，1983年辽宁海城小孤山遗址又出土了3枚保存完好的骨针。国家博物馆的介绍说，有了骨针，人们用兽筋当线，把几块兽皮缝成皮衣，就能往北方更冷的地方追赶猎物。

再回到开头那几块兽皮。它们缝合的痕迹很清楚，绳子从一块皮穿到另一块，是有意缝的，不是偶然破损。年代落在冰期末尾一段短暂而剧烈的寒冷期。

研究者认为它很可能是衣服或鞋子的碎片，如果确认，就是目前唯一已知的冰期衣物实物。它也很少见：整个北美只有17处冰期遗址出土过骨针，南美一处都没有。

从17万年前的冰期，到冰期末尾那次降温，衣服几乎每一次升级，背后都是天变冷了。

冷劲过去以后，衣服却没有被脱掉。吉利根说，间冰期夏天湿热，兽皮穿着太热，但那时衣服已经有了社会意义，人们转而用纤维织成的轻便材料，也就是布。他还提出，对纤维的需求推动人类走向了农业，这一观点虽然没有得到证实，却很有启发性。

中原大地上也能看到这条路。河南裴李岗遗址出土过缝纫用的骨针、陶纺轮，许多陶器上有绳纹、网纹和席纹，学者推测当时的人可能已经穿上了纺织的衣服。到了周代，用衣冠区分身份的做法被纳入礼制，服装的形制、色彩、纹样和等级秩序紧紧连在一起。

一身浓毛褪掉，是身体花了漫长岁月做出的改变，让祖先在烈日下走得更远。衣服是人用脑子和双手后来补上的，让他们走进了冰天雪地。

眼下正是深秋，早晚天凉，该添衣了。从柜子里翻出毛衣套上的时候，做的其实和十几万年前的祖先是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