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悲鸿《双鸡图》。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昨晚到达,车就停乡政府大院。乡政府没有大门,在夜里,白墙上的五个红字和两只蓝色的塑料垃圾桶引起我的注意。二层一盏灯亮了,一个头影探动,我想是值班人。他没问一句话,我想挥挥手,又觉得唐突。
我们四个人是昨晚到的:我,老何,老李夫妇。住的是租下一年的一座木结构二层楼。我和老何住一间,这间房以前是香堂,现在还供着地方神,这是我猜测的,以后再打听。老李夫妇住我们隔壁。
旅途劳顿,没看世界杯,我就先睡了——一回房间,燕子飞舞,两只燕子。燕子见我,更加惊恐,乱飞一阵后,躲在朱红柱头,像游泳运动员扒拉池畔,气喘吁吁,等待成绩出来一般。
关灯,秩序恢复。世界需要黑暗——天人于暗中浑然一体。
只有睡着,才听不见流水。我们的大门正对一条大溪水,村民们在不远处筑了坝,所以水声尤响。
今天早晨五点半醒,鸡叫,好似跑来敲门。我看了看朦胧光影中的燕窝,起床开门,一只燕子迫不及待地飞了出去,山色大片涌入——我继续睡觉。睡不着了。听到楼下老李和圈圈的声音。圈圈是老李儿子,两岁半,昨晚我们到达,他已经睡了。
我和圈圈去村里散步,过了独木桥。他采了一枝紫色的野花给我,说:“伯伯,不要掉,不要掉。”
大溪水边有位五十岁左右的妇女洗着碧绿粽叶。我们说了一会儿话,她说你们要包粽子吗?我说我学包过,没学会。我们去看她的老房子,她说你们人多,再想租房子,她可以租给我们。她姓——我没听懂,她用手指在墙上比画了一下,我看着像“罗”。
姨妈喊吃早饭了。莲心红枣粥。昨天在高速公路上的小桥服务区买了福建八大干之一的萝卜干,开袋来尝,味道不错。
我把野花插在花瓶中的一堆百合花中。
十点下楼,借丫丫电脑,记这篇日记。丫丫是老李妻子。他们下山了。房间里全是风,我身穿毛衣,尚觉背凉。
早饭后我上楼休息,做梦两个:一只眼眶淡绿的白鸟缠绕在我的食指上;一个中年男子从后门进来,穿着青格子衬衫,告诉我他是这个村里的木匠。
山中天气,片刻雨,片刻晴,阴是常态。这一天是这样的,第二天不知道。感觉上阴是常态,就像绢本的颜色——中国物事,都能深沉。深沉的色调就是暗,暗得明亮,暗也明亮,于是不嚣张……
老李进来,说,出去走走吧。
沿着这条大溪水上山。左山右水,无来无去。一条蛇退回草丛,转身面对我们。
老李说,新长的竹子就是好看,嫩嫩的。
老李说,水大的时候就是瀑布。
半山有座深褐色房子,我们穿过水稻田,弯弯绕走近——一位蓝布中老年男子蹲在山水边洗着锄头。他说这山水能喝,以前山上没修公路,水还要清,现在有泥。
深褐色房子,做笋干用的。
这位蓝布中老年男子姓陈。这里都姓陈。后来我们经过“陈氏家祠”,气息旧好。
下山时候,又遇到他,扛着锄头,慢慢地走,手握一把空心菜。
午饭之际,突然下雨,我们收被子。收好被子,又有阳光。我走到大溪水边,一边下雨一边出太阳,雨点快下到大溪水之前,被太阳晃得银亮。
白天的声音,来自于这四种事物:大溪水,公鸡,燕子,人。白天村子里的声音,来自于流经村子的一条大溪水和来自于村子里的公鸡、燕子与人。
头遍鸡叫——从我听见的算起。凌晨四点左右,公鸡好像击鼓传花,一声声,一直不断,往远处传去,一只只公鸡在群山之中排列,硬要把花传到扶桑树上……志满意得,一丝不苟,又纪律严明。而中午的公鸡,也会再啼,就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油腔滑调还不至于,但敷衍了事却有点,疲惫不堪的中年人了。中午的鸡啼,多听几声,神情会涣散的。幸好它敷衍了事并不多啼。
公鸡还是让我颇费猜测,因为我只看到母鸡们在大溪水岸水田觅食,闲逛,还从没见过一只公鸡走来走去。在这个村子,公鸡只以声音(的形式/内容)存在?
田头,屋外,我没听见过燕子叫。燕子在我的卧室里叫。梁间燕窝,像用淡墨点积而成,有六只燕子混沌其中,两只大燕子,四只小燕子——羽毛未丰,嗷嗷待哺,但只在大燕子飞回时才嗷嗷,平时倒沉默。大燕子飞回,燕窝里锅盆碗瓢齐奏,发出金属之声。
燕子真是敏捷的鸟,古人早有觉察,所以“马踏飞燕”,踏的不是麻雀,也不是老鹰(后来听说马踏的也不是燕子,考古专家判断失误)。燕子真是敏捷的鸟——飘忽,幽灵,精怪,李白,思维,警句。燕子是痕迹很少的鸟,所以老天要它留下痕迹——在人群中——梁间燕窝:记忆;记忆力。
“村里人好像只在白天发出声音。”
夜晚的声音,来自于这两种事物:大溪水,青蛙。夜晚村子里的声音,来自于流经村子的一条大溪水和来自于村子里的青蛙。
大溪水之水黄如稻草,落了一天雨。对岸人家的屋檐下,挂着一柄黑伞,荡荡漾漾。
昨晚我烧灶头,一半树枝,一半竹管,天气潮润,柴也干不透,火就不大。最后,我烧了几块炭,备用,以后去水库烧烤——只要有人居住,我想就会有水库的。
他们说这里的蚊子不咬人,昨晚咬人了。我几乎一夜未睡。早晨,老何对我说他昨晚饱受蚊叮。我心安一点,原本以为我做错什么,遭到警告。还是要注意呵,不要惊扰山灵。有山灵。
“得罪之处,多多包涵。”
大溪水上,一位老人手执蒲叶凌波而行,朝我笑笑。第二次走过,朝我笑笑,他手执艾蒿。
车前子
责编 刘小磊
更新时间:2026-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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