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放大的“性早熟”恐慌：焦虑的家长，困在孩子的“身高期待”里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中枢性性早熟，指儿童下丘脑-垂体-性腺轴功能提前启动，导致孩子生长潜能受损、心理健康受影响。尽早识别中枢性性早熟的孩子，可以通过GnRHa疗法（抑制针）干预，延缓成长进程。

医学的发展改善了很多孩子的未来。但随之而来的，当成长变得可预测、可干预后，许多正常的差异，开始被视作应当被规避的风险。

越来越多家长走进生长发育门诊，并不意味着患“病”的孩子增加。正常与异常、病与非病，在面对观察还是治疗这个问题时，医生们面临着许多超出医学范围之外的状况。

记者｜王怡然

闯入生活的“性早熟”

“这次怎么样，有没有那个（发展）了？”看着女儿紧张的模样，雨泽赶紧连声安慰：没事，都挺好的。

雨泽能感受到，自己每次去拿报告，女儿都像等待考试成绩一样紧张。她焦虑的点和雨泽夫妇截然不同。雨泽担心孩子生长发育早，未来长不高。但对女儿来说，她感受到的是自己总跑医院，会不会不正常。她经常问雨泽：我这个“病”什么时候能好？雨泽一遍遍解释：你这个不是“病”，只是发育比别人快一些。

雨泽一家的生活，从发现女儿胸部发育开始变化。2022年的一天，六岁的女儿突然撞进自己怀里。雨泽的手不小心碰到孩子胸部，发现那里有一个硬块。他问疼不疼，女儿说，疼。带孩子去检查，医生说，这意味着孩子开始生长发育，但经过检查，骨龄、子宫、卵巢、都没有发育迹象。医生开了些中成药，孩子吃了一个月，胸部的硬块消下去了。

2024年初，女儿的胸部再次出现硬块。这次检查发现，女儿虽然骨龄正常，但子宫卵巢体积开始增大，有较大的卵泡。医生告诉雨泽，八岁女孩出现发育情况，属于“性早熟”，可以通过打抑制针的方式，来抑制女儿的发育。要不要进行干预，由家长来决定。

《机智的医生生活》剧照

什么是性早熟？为什么会“性”早熟呢？打针又是做什么的？第一次听到这些概念，雨泽一头雾水，而医生让家长自己考虑是否要干预，让他更糊涂了。他发现，自己完全不了解这件事，不知道该向医生提出什么问题，也不知道应该如何选择才对女儿好。回去后，他开始翻阅论文和相关的书，试图找到一些答案。由此，如何干预孩子的生长这件事，进入了雨泽的家庭。

像雨泽一样迷茫的家长，不在少数。在本刊采访的多位家长中，没有人在孩子走入生长发育门诊前，听说过“性早熟”这个词。

性早熟，是指儿童在一般年龄之前出现第二性征并进入青春发育的状态。在2022年中华医学会儿科学分会新修订的《中枢性性早熟诊断与治疗专家共识》（下简称“共识”）中指出，女童7.5岁前出现乳房发育或10岁前月经初潮、男童9岁前出现睾丸增大，需要评估性早熟。

航空总医院生长发育多学科联合诊疗（MDT）首席专家、内分泌科主任医师原春青在临床中感受到，近年来因孩子生长发育提前来就诊咨询的家长确实明显增多。

近年来，全球多国确实均呈现青春发育启动年龄提前的现象。研究显示，这可能与高蛋白饮食、塑料制品使用、光污染、电子设备使用等均有关系。一个需要注意的事实是，尽管人群普遍青春发育启动年龄提前，但最终成年身高并未因此受到影响。

2022年新修订的《共识》将中枢性性早熟的诊断标准，从女童8岁之前乳房发育调整为7.5岁。在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儿童医院内分泌科主任医师邹朝春看来，这一变动，正是考虑生长发育提前的全球背景所做的调整。他介绍，与感染类、肿瘤类等有明确数值、影象异常的疾病不同，生长发育类的疾病不是“0”和“1”的区别，而是处于连续谱之上。划定的年龄界限，以“第三百分位”（ P3 ）为参考标准，即100个人中，前3%划定出一个大致的年龄分界线，在 P3以前发育考虑为“异常”。

《柚木家的四兄弟》剧照

《共识》中提到，我国13个省、自治区、直辖市218185名健康儿童体格发育的横断面调查显示，中国城镇女童出现乳房发育和男童出现睾丸发育P3年龄分别为6.30和7.72岁。

原春青介绍，性早熟在临床上分为三类：中枢性性早熟（CPP），即下丘脑—垂体—性腺轴提前启动，身体进入全面的青春发育程序——除了第二性征提前出现外，还伴随性腺增大、骨龄提前、血清促性腺激素及性激素达到青春期水平、线性生长加速等表现，俗称「真性早熟」或「完全性性早熟」。若不进行干预，可能影响孩子未来的成年身高，女孩月经也可能提前到来。

除CPP外，还有外周性性早熟——孩子体内的雌激素或雄激素已经升高，但下丘脑—垂体—性腺轴并未真正启动，身体并未进入全面发育，也叫「假性早熟」；以及部分性性早熟——孩子只出现青春期的一部分表现，比如女孩单纯乳房发育，但卵巢、骨龄并未明显变化。这类情况通常不需要立即干预，而是需要密切随访观察。

“界限整体是明确的，但在早期相对模糊。”原春青说。临床上，确实有部分孩子，处于“灰色地带”中，生长发育较同龄孩子有所提前，但又未达到性早熟的诊断标准，对未来身高的影响程度因人而异，具体要看发育进展情况。而这种不确定性，恰恰成为许多家长焦虑的核心来源。

还能长多高？

在过去很长时间里，孩子能长多高并不是一个被关心的问题。原青春记得，国内对于生长发育问题的关注，从十几年前才开始起步。她自己也是在那时，从一名传统内分泌科医生转到专门看生长发育方向的。

在她看来，对于确实需要治疗的孩子，及时规范用药，能将一些因性早熟导致身高极大偏离遗传靶身高的孩子拉回到正常身高范围内，改善他们未来的生活质量——这是医学干预的真正意义。

有的家长一听要打针就犹豫，就担心副作用，想“再等等”，面对真正需要治疗的孩子，原春青会苦口婆心地劝，“我们现在的治疗很安全规范，你不敢说再等等的，等等（骨头）都闭合了怎么办？”但也有些家长，孩子发育稍微提前一点就过分担心。原春青记得曾有位家长捏着孩子显示骨龄大了8个月的报告紧张的浑身哆嗦，她安慰：“八个月没什么大不了，你要允许孩子的发育有天然差异。”

《仁心俱乐部》剧照

在邹朝春看来，如果不是有“影响身高”这个后果，性早熟不会得到现在这样的关注。他在门诊中发现，月经提前、子宫卵巢发育、变声和孩子的各种身体变化，最终家长们关心的通常指向一个问题：“我家孩子能长多高？”

“我是一名追高妈妈。”艾米在自己的个人主页中写道。她并不避讳自己对于孩子身高的焦虑。回忆起儿子的成长，反倒有些自责自己疏忽了孩子最初发育的蛛丝马迹。

9到10岁这一年时间，儿子的鞋码大了三号。10岁开始，每个月长高1公分。让她警觉的是，孩子开始变声了。那时，她从没听过“性早熟”这个名词，出于母亲的谨慎，还是带着孩子去看了医生。没想到，测量骨龄时，显示孩子的骨龄为13岁半，从9岁时开始发育。艾米立刻要求家庭医生转诊至专科医生。

艾米人在美国，最近的预约只能约到三个月后，但身高达不到预期这个可能性，让她彻底慌了神。“还三个月，我三天都等不了”，她开始通过互联网门诊挂国内医生的号，上传孩子骨龄的片子，前后询问了五个医生，有的医生直言“这情况太糟糕了，建议立刻打抑制针治疗”。艾米的焦虑被加重，她拜托家人带着片子去北京一家知名医院线下问诊——终于得到一个令她安心的答案。家人转述，医生说，孩子预测最终身高在1米74左右，不会低于1米7。

对于这种医生间截然不同的结论，原春青并不感到意外。有时，也不能怪家长焦虑，很多走进她门诊的家长，手里拿着厚厚的一叠检查单，已经看过了很多医生。他们面临的，是临床中一个常见的场景：同一个孩子辗转多家医院，却拿到“定期观察”和“立即药物干预”两种截然不同的诊疗方案。不少家长为此四处奔波，专程来北京寻求权威专家评估研判。

原春青介绍，不同医生对身高的预测有些出入也是正常的，因为身高预测本身就存在不确定性，它和父母身高、当下身高、骨龄、身高生长速度、骨龄进展速度等都有关系。因此，每次问诊，她都会花很大力气仔细询问。

出现诊疗分歧的另一个原因，是骨龄判读标准尚未全国统一。当前临床主流有三套骨龄评估体系：GP图谱法、TW系列计分法、中华05计分法。三套标准逻辑、换算基准不同，同一张左手骨龄片，用不同标准判读，得出的骨龄结果会存在明显差异。即便采用同一种评估方法，不同医生读片也会存在轻微人为误差。因此，严格意义上，由同一位医生、使用同一套标准进行连续测量，得出的结论才具备纵向比较的价值。

艾米的情况就是如此，直到后来她才知道，最初测量骨龄时，医生用的是GP图谱法，图谱来源于20世纪中期美国儿童，并不适用于中国男孩。

《请成为我的家人》剧照

“儿童生长发育专科是近些年才兴起的细分学科，行业内医师诊疗水平差距较大。”原春青补充道。“它不像高血压、糖尿病，诊疗很成熟规范。毕竟也是这些年，人们才把这个（生长发育）特别当回事，所以一些医疗欠发达地区没有专门的生长发育门诊，很多内分泌科的医生，对此也没有什么经验。”

尽管那位知名专家认为不需要干预，艾米并没有放下担忧。她在美国连续看了四位医生，结论都是一致的，认为孩子并不属于性早熟，只是生长发育时间偏早，且能够长到遗传身高。但艾米不放心，追问是否要打针干预。

艾米所说的GnRHa（促性腺激素释放激素激动剂）疗法，俗称“抑制针”，这是针对中枢性性早熟，目前唯一有循证医学依据的治疗方法。一些常被用作治疗的“大补阴丸”等中药，并无证据证明其是否有效力。

GnRHa疗法发展至今，已经十分成熟。是否要打抑制针，理应是一个医生权衡利弊后的医疗决策。对于医生判断亟需治疗的孩子来说，打抑制针是弊大于利的；但如果贸然给不需治疗的孩子打针，可能会面临副作用的风险，得不偿失。

《第19份病历簿》剧照

但对生长发育这件事来说，个体差异极大，孩子究竟能长多高，不干预会不会耽误孩子，谁也说不准。对此，医生们的意见也各不相同。艾米找到的四位医生中三位都认为，并不需要干预，其中一位医生干脆拒诊了她。艾米想，可能这些医生没有给这样情况（注：未确诊中枢性性早熟）的孩子打针的经验。

艾米依然试图说服第一位医生，能不能干预一下。或许是自己天天给医生发消息沟通孩子的情况，“给他烦得不行了”，医生最终决定给孩子组织一次会诊，并告诉艾米，无论会诊结论如何，都由她自己做决定，他不参与最后的决策。

最终会诊结果“一半一半”，有人认为不干预，有人认为干预也可以。艾米又陷入了新一轮的纠结。

当医学遭遇期待

其实，在《共识》中，对于什么情况应当干预，有明确的规范：CPP患儿的GnRHa治疗需强调个体化原则，小年龄且性发育快速进展，尤其是初诊时已骨龄进展加速的患儿，应及时采用 GnRHa 治疗，对终身高损害严重的也会合用生长激素；如初诊时不能确认为快速进展的，建议观察 3~6 个月，明确是否为快速进展；如进展缓慢，骨龄与身高基本匹配，预测月经初潮不会太早、成年身高无明显受损的 CPP 患儿，无需立即治疗，但应定期监测，反复评估治疗的必要性，并注意与患儿及家长进行充分沟通。

《凡人歌》剧照

但在临床上，家长对于身高的焦虑，不得不被医生纳入考量。对每个犹豫是否要干预的家长，邹朝春都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你对孩子未来的身高，有什么要求？”

他解释，很多孩子属于生长发育正常范围内偏早，但并没有达到中枢性性早熟的疾病程度，未来可能长不到遗传身高，但也能在正常范围内。作为医生，对这种情况，邹朝春不希望家长干预，去承担治疗经济负担和副作用的风险。

看着家长纠结的模样，他有的时候会和家长们举例：就有点像割单眼皮双眼皮，有人单眼皮天天也很快活的。那有什么必要去割？但你如果坐在面坐在镜子面前，天天看着自己难受，觉得我怎么就单眼皮，那你就去割一下好了。

在诊室，艾米、医生和孩子间曾发生过这样一段对话：

医生：你想让他长多高？

艾米：爸爸那么高（180cm）。

医生：那很难，不一定实现。

艾米：为什么？

医生：因为你矮啊。

艾米：可是周围很多朋友的孩子都比父母高啊。

医生：大部分还是在遗传中线附近的。接受自己的不完美基因，由不是绝症，只是有可能达不到你的期待而已。

这时，孩子在旁边说了一句：“我的身高，我的人生，为什么焦虑的人是你？170我就觉得不矮了。”

艾米回忆起这段对话，觉得有些啼笑皆非，“原来焦虑的只有我自己”。但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担忧。她回忆，自己从小就是班上最矮的小孩，尽管1米62是一个女性非常正常的身高，但童年因身高带来的隐匿的自卑，被她刻进了骨子里。艾米至今还记得，丈夫当年相亲时提出的条件，就是要女生要1米65以上，自己没有达标。一想到儿子未来在择偶、升学、就业领域可能因身高遇到的那些“隐形门槛”，她就坐立难安。

这些考量，远远超出了医学的范畴。邹朝春在门诊中观察感受到，如果预测男孩子没到1.7米，大部分来看的家长，都不太接受，会要求干预。为了安慰焦虑的家长，有时，邹朝春不得不拿自己来调侃：“我们那个年代也说男生不到1米7是’三等残疾’，你看我还不到一米七，不还是好好坐在这里？”

他还见过一个孩子，预计能够长到1米74左右，是无需干预的。但那位孩子告诉他，自己学主持专业，报考的门槛就是1米78，自己如果不长到这个身高，过往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面对这样的情况，邹朝春更希望家长和孩子能放下对身高的期待。“有的时候我们都觉得，这不是医学治疗，有点像医学美容。”

《明天会更美好》剧照

在互联网上，对生长发育的“恐慌”在蔓延。孙玉娟的孩子被确诊为中枢性性早熟，医生明确要求打抑制针治疗。她在网上分享孩子性早熟的经历与治疗过程后，几乎每天都在收到家长们的私信。不少家长对孩子的发育如临大敌，说孩子今年十岁出现发育情况。孙玉娟有些莫名其妙：“十岁不是正常的生长发育年龄吗？这不是早熟啊。”

中枢性性早熟作为疾病，与普通生长发育提前的界限被模糊。“孩子发育的比同龄人早了，医生这么一说，家长肯定都想着干预。家长的焦虑来源不就是这个吗？”雨泽说道。因为女儿，他建立了一个早发育家长社群。在社群里，他发现很多家长会拿着孩子的片子到处询问其他人的意见，孩子骨龄究竟多大，未来身高能长多高，要不要打针。“他们非要得到一个准数儿，但这事儿有准儿吗？”

“正常发育有早有晚，这个差异化被过度的解读，把它病理化，这是不对的。”原春青说道。除了医学的处方外，原春青大量的时间，是在给家长开出心理的处方，安抚焦虑的家长。“医学干预的目的应当是‘兜底和纠偏’，不是‘拔高和定制’。我们要给家长说，我们要接纳人类生长发育的自然多样性，孩子自己生长节奏稍微慢一点点，它不是疾病。我们需要帮助家长放下标准的、完美的孩子的那个执念。”

雨泽也曾是一个焦虑的家长。在第一次听到医生说“性早熟”这个词，并明确建议打针后，他花了五个月的时间仔细研究，夜不能寐，四处问诊。北京的医生告诉他，不要太焦虑，现在看孩子是在正常范围内的。一通问下来，他最终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没有任何一种方法、一个医生，能准确的预测孩子的未来。是否要干预，也没人能替家长做出决策。

最终，雨泽没有选择让孩子打针，而是改变孩子生活方式，停掉一切炸鸡可乐等“垃圾食品”、让孩子每天运动。究竟这种方式起到了作用，还是孩子的生长发育有着自己的节奏，他也不知道。现在，孩子每次复查的结果都没有明显进展，身高已经长到了1米48，在同龄人中算是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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