忻州：五台山和雁门关都在它怀里，谁会记得忻州

上次写完廊坊，有个忻州读者给我发了条很长很长的私信。他说你写山西那篇写了太原大同佛光寺应县木塔永乐宫，忻州一个字没提。忻州是什么？忻州是五台山的所在地，是雁门关的所在地，是杨家将守了一辈子的边关。但全国人民提到五台山，说山西五台山。提到雁门关，说山西雁门关。没人说忻州五台山、忻州雁门关。忻州是山西面积最大的地级市，但忻州的名字被五台山和雁门关彻底盖住了。

他说你知道忻州人最怕什么吗。最怕别人问“忻州在哪”。忻州人想说在太原北边，五台山在我们这儿。但对方说“哦，五台山我知道”。忻州人想说五台山是我们的，雁门关也是我们的，佛光寺也在我们这儿。但对方已经去搜五台山的攻略了。

他补了一句：五台山是佛国的名片，雁门关是历史的烽火台。忻州抱着山西两张最硬的名片，但名片上没印忻州两个字。

我听完沉默了。这座城，确实欠它一篇交代。

先说背景。忻州在山西中北部，面积全省最大，人口三百多万。忻州横跨太行山和吕梁山，黄河从西边流过，长城从北边穿过。五台山、雁门关、芦芽山、老牛湾、佛光寺、南禅寺，随便哪一个都是重量级。但忻州的存在感被这些名字瓜分了。一个忻州朋友跟我说：我们忻州像一个筐，里面装满了宝贝。但筐本身没人看。

先说五台山。五台山是中国四大佛教名山之首，文殊菩萨的道场。五台山不是一座山，是一群山，五座台顶围成一圈，中间是台怀镇。台怀镇上寺庙挨着寺庙，显通寺是中国第二早的佛教寺院，塔院寺的大白塔是五台山的标志。但五台山的名气太大，大到脱离忻州独立存在。游客说去五台山，不说去忻州。一个在五台山开了十几年民宿的老板跟我说：你们觉得五台山是佛国。五台山是佛国，但五台山也是忻州的一个县。五台县以前很穷，靠五台山旅游才慢慢好起来。他说游客来五台山拜佛，拜完走了，不会去忻州城里看看。五台山是忻州的，但忻州不是五台山。

再说雁门关。雁门关在忻州代县，天下九塞之首。雁门关是长城上最险的关口之一，赵国李牧在这里守边，秦朝蒙恬在这里驻军，汉朝卫青霍去病从这里出塞。昭君出塞从这里走过，杨家将在这里抗辽，杨业战死在雁门关外。雁门关是半部中国战争史。但游客去雁门关，爬到关楼上看看，下来了。一个在雁门关卖了十几年凉粉的大姐跟我说：你们觉得雁门关就是长城。雁门关不是长城，是国门。以前出了雁门关就是外国。她说现在的雁门关平静得很，风从关门口灌进来，呜呜响。她说那是古代士兵的叹息。

再说佛光寺和南禅寺。佛光寺和南禅寺都在忻州五台县，中国现存最早的唐代木结构建筑。南禅寺大殿比佛光寺还早，是中国现存最古老的木结构建筑。但这两座寺庙都在五台山外围，游客去五台山拜佛，很少有人绕道去看佛光寺和南禅寺。一个在南禅寺守了二十年的管理员跟我说：你们觉得佛光寺名气大。南禅寺比佛光寺还早，但南禅寺更小，更安静。他说完指着大殿，里面的唐代彩塑安安静静坐着，一千二百年没动过。他说这些佛不着急，我们也不着急。

再说老牛湾。老牛湾在忻州偏关县，黄河和长城握手的地方。黄河在这里拐了个大弯，长城从山上一直修到黄河边。老牛湾是长城和黄河唯一交汇的地方，全国独一份。但老牛湾太偏了。偏到从忻州市区开车过去要好几个小时，山路十八弯。一个在老牛湾开了十几年农家乐的老板跟我说：你们觉得老牛湾美。老牛湾是美，但游客来一趟太费劲。他说老牛湾的黄河水是清的，黄河在别的地方是黄的，在老牛湾是绿的。

还有芦芽山。芦芽山在忻州宁武，华北最大的原始森林，有万年冰洞。但芦芽山的名气被五台山压得抬不起头。一个在芦芽山脚下种土豆的农民跟我说：五台山是佛国，芦芽山是人间。他说完指着身后的原始森林，松涛阵阵，像大地的呼吸。

最后说忻州人的性格。忻州人有一种被忽略惯了产生的豁达。你说忻州没存在感，忻州人说五台山有存在感就行，雁门关有存在感就行，佛光寺南禅寺老牛湾芦芽山有存在感就行。忻州人不争。一个在忻州古城卖杂割的老大爷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忻州不是没东西，是东西太多，名气太大。人家记住五台山，记住雁门关，记住佛光寺。我们忻州人听着高兴。山是我们的，关是我们的，寺也是我们的。名字记不住没关系，东西在我们这儿就行。说完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杂割，羊杂鲜香，粉条软糯。忻州古城安安静静。五台山在远处，雁门关在北边，黄河在西边。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