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过半已白发，青春一去谁能留，但愿多点幸福少点愁

那天清晨刷牙，我在镜子里看见一根白头发，从鬓角斜斜地长出来，像一道沉默的闪电。我愣了好一会儿，伸手去拔，可指尖碰到那根白发的时候，忽然收住了。拔一根有什么意思呢，它既然来了，就不打算只来一根。

我把牙刷搁下，凑近镜子看自己。眼角有纹了，笑起来的时候像菊花瓣；额头也宽了些，发际线退后了一指宽。这具身体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悄悄地、一点一点地，把青春还回去。像借书的人把书一本一本地还到架上，悄无声息，不留条子。

四十岁之前，我总觉得时间很长。长到可以等一个人慢慢长大，长到可以等一件事慢慢水落石出。熬夜不觉得累，暴走不觉得远，说错话可以改，走错路可以回头。那时的日子像盛夏的正午，光线太强了，以为永远不会天黑。

可一过四十，日子忽然快起来。像下坡路，不用自己迈步，风推着你走。昨天还是上个月的事，上个月好像是去年的事，去年怎么就像前辈子的事了。抽屉里翻出一张旧照片，里面的人眉眼熟悉，可穿的衣服已经过时了，背景里那棵树听说是去年被砍掉了。时间的刀子太快，快到你感觉不到疼，只看见东西一样一样地没了。

前几天去给母亲送药，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膝盖上搭着毯子。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忽然说："你鬓角白了。"我说嗯，昨天刚发现的。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手放在我手背上。她的手比我小一圈，皮肤薄得像旧报纸，可掌心还是暖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人在四十岁还能被母亲摸着头说"白了"，是件挺幸福的事。

这些年总在赶路。赶着升职，赶着买房，赶着让孩子上更好的学校。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说，等忙完这阵就好了。可忙完这阵，又有下一阵。日子被切成一段一段的目标，每个目标都闪着光，可追到了也不过是下一段路的起点。直到那根白头发出现，像一个小小的休止符，我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条路，弯弯绕绕，有晴有雨。丢过一些人，也捡过一些人；做过一些对的事，也做过一些错的事。那些当时觉得天塌下来的坎，如今回头看，不过是个土坡。那些当时以为会一辈子恨的人，如今想起来，连脸都模糊了。时间是最好的发酵剂，把苦的酿成淡的，把淡的酿成偶尔还能回甘的。

但愿多点幸福少点愁。这话年轻的时候觉得矫情，如今却觉得像一句晚祷。幸福是什么呢，大概就是母亲还能摸你的头发，孩子还愿意跟你说话，早起的一碗粥是热的，夜归时有一盏灯是亮的。愁也还在，可它不再那么大了，大不过一顿饭，大不过一次好觉。

我从镜前转过身来，窗外的梧桐正在落叶。叶子一片一片地飘下来，金黄的，轻飘飘的，落在地上没有声音。我想青春大概也是这样走的，不声不响，不留痕迹。可它走的时候，把一些东西留下来了耐心、体谅、不再着急的心。

白头发就白头发吧。明天去染一下也行，不染也行。人生过半，剩下的路往下走就是了。走了这么远，总该学会一件事情：不急。日子往前走，不必回头。回头也看不见什么，只有风，吹着空荡荡的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