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楼房、宗祠与翻开的族谱

孙中山生于1866年11月12日，出生地是广东香山县翠亨村，今中山市南朗街道翠亨村。父亲孙达成（1813—1888），名观林，号道川，年轻时到澳门鞋店做工，三十二岁回村，娶崖口隔田村杨胜辉之女杨氏，生孙眉、孙金星、孙典、孙妙茜、孙中山、孙秋绮六人，其中孙金星、孙典早殇。长兄孙眉生于1854年12月6日，比孙中山大十二岁，1871年赴檀香山谋生，后来资助弟弟读书。

翠亨是孙中山的出生地，却不是孙家的原籍。按《翠亨孙氏家谱》与族中口述，孙家在翠亨只住了五代，此前在香山县内还迁过几处，更早则来自东莞。另一说认为孙家出自紫金，属客家。两说并存了八十余年，分歧主要在翠亨之前的那几站。

紫金说是罗香林1942年在《国父家世源流考》里正式提出的，东莞说则早得多。1930年代国民党党史会到翠亨调查时，东莞说已是党史会与孙家的共识，当时争的只是东莞县内上沙与员头山两个村子。1980年代以后，两说又经过几轮论战。

翠亨并非孙家原籍

1919年夏天，美国人林百克（Paul Linebarger）为写孙中山传记，多次到上海采访。1925年，林百克的书在纽约出版，其中记孙中山自述：他和几代近祖确实生在翠亨，但孙家住在那里只有数代，“我们的祖祠在东江的Kung Kun”。这句话后来被两说分别引用。

罗香林1933年在《客家研究导论》里，认为Kung Kun是Tung Kun（东莞）之误。1938年2月，他改以Kung Kun为永安（今紫金）的“公坑”，1942年写成《国父家世源流考》。同一条材料，他前后给出了两种解释。

1930年，国民党党史会开始派员到广东调查。据广东省党部《新声》月刊第18期刊出的《总理故乡调查纪要》，邓慕韩在翠亨访问孙中山的胞姐孙妙茜，记下世系：十世植尚、十一世瑞英、十二世连昌、十三世逈千。同年11月上旬，党史会编纂王斧会同邓慕韩、孙满到翠亨，依孙妙茜口述抄录《总理家谱》，并在手稿末尾记下“总理远祖乃由粤之东莞县迁往香山县”。

1931年4月26日，党史会派钟公任专程赴翠亨复查，独立访谈孙妙茜。问答笔录里，孙妙茜说：“孙氏始祖在东莞县，至五世始迁中山县。其后于此县中曾迁徙过一二处。至十四世始住翠亨村。”说这话的人是孙中山的胞姐，不识字，所记是早年听来的旧事。

1931年5月，王斧的《总理故乡史料征集记》刊于《建国月刊》第5卷第1期。1932年9月，党史会编印《总理年谱长编初稿》，“一岁”条采用东莞世系。随后发出的签注汇编里，邹鲁、王云五、何炳松、孙科、陆灿、邓慕韩等人都提了修改意见，无一人对东莞说提出异议，孙科只把“左沙头”改作“左埗头”。

◆ 石牌坊、河道与临水村落

东莞上沙：入粤第一站

东莞上沙在今长安镇，村史以元至正二十五年（1365）为建村之始。上沙孙氏的入粤始祖是孙常德，讳八郎，号员沙。谱载他做过元朝的杭州刺史，元末避乱流寓南雄珠玑巷，与东莞伯何真相善，何真聘他为西宾，遂卜居东莞员头山，次子贵华再开基上沙。

上沙谱把远祖追到北宋的孙固。孙固（1016—1090），字和父，郑州管城人，官至枢密副使、门下侍郎、知枢密院事，元祐五年（1090）卒，年七十五，赠开府仪同三司，谥温靖，《宋史》卷三四一有传。再往上，谱称望出乐安，尊春秋时的孙武为得姓始祖。孙固一节有正史可对，孙武以下只能算谱尊。

孙常德的子嗣，各谱所记不一。上沙谱作四子：贵荣、贵华、贵绍、贵武；员头山方面则认为贵绍、贵武是后来添上去的，只认贵荣、贵华二人。贵荣居员头山，贵华居上沙。1930年代两村争认“总理故乡”，争的正是这一层。

上沙一支的世系是：常德—贵华—礼禋—受—玄。玄字礼赞，是第五世，明成化年间携子迁香山涌口村。左步孙氏宗祠建于成化年间，三进三间，占地约一千平方米，为左步、翠亨两支共有的家祠。

上沙孙氏宗祠里悬着两副木联，是香山左埗头宗亲所赠，一赠于同治三年，一赠于同治十二年。其一云：“庙貌庆重新，想当年乐业安居，德绍江东传岭表；宗支同衍脉，看此日源长流远，泽由莞水播香山。”其二云：“萃子姓于家乡，木有本，水有源，五世箕裘开莞岭；妥先灵于寝庙，功念宗，德念祖，三房俎豆贡香山。”“五世箕裘开莞岭”一句，说的正是礼赞五世迁香山。

香山三村与四次搬迁

翠亨孙氏的直系世系，自五世以下排得很清楚：礼赞—乐南—耕隐—怀堂—……—植尚（十世）—瑞英（十一世）—连昌（十二世）—逈千（十三世）—殿朝（十四世）—恒辉（十五世）—敬贤（十六世）—达成（十七世）—孙中山（十八世）。

第一次搬迁在明成化年间。礼赞由东莞上沙迁香山涌口村，长子乐千（一作乐川）分居邻近的左埗头，次子乐南留在涌口。左埗头与翠亨两支从此互为宗亲。

第二次是十一世瑞英由涌口迁迳仔蓢。家谱只记“迁永宁迳仔蓢村”，不记年份，考证文章所推的年月也不一致。同治二年（1863）的《批种迳仔蓢山埔合约》写明“十一世祖瑞英遗下迳仔蓢税山埔”，可证瑞英确曾迁居此地。

第三次与一纸契据有关。乾隆八年（1743），香山孙梅景、梅占、云灿三人因“无银争山米饭应用”，将容窝祖遗下的尝田四亩（土名横坑）出卖，由“房亲孙廷尊、逈千二人出头承买”，价银十六两。逈千即孙中山的十三世祖。契上称“房亲”，说明当时孙氏在香山已有祖尝与房分。

第四次是十四世殿朝迁翠亨，时在乾隆年间。殿朝以下，孙家再没有搬过。

孙家在翠亨的日子，可从几件实物看出来。村中北极殿（俗称祖庙）道光八年（1828）《重修翠亨村祖庙碑记》的捐户名单里有孙敬贤，捐银一两。孙中山一家租耕村东北“龙田”的二亩六分祖尝田为生。

光绪六年（1880）七月，孙达成将涌口村所葬的十世以上祖坟迁回翠亨，葬于犁头尖土名竹篙龙的真武殿。家谱里留下他的一段自记，说拜扫路远、往来艰辛，“是以香山各叔侄（贸易生意）捐签银两回来搬迁，以得清明拜扫，来往就近之便”。1931年，因在迳仔蓢兴建总理故乡纪念中学，孙科主持将迳仔蓢的十七座孙氏祖坟迁往崖口谭家山（土名“猪肝吊胆”）。孙达成墓没有迁，今仍在纪念中学校园内。

1912年5月27日，孙中山辞去临时大总统后回到翠亨。次晨，他与孙眉夫妇、卢慕贞及女儿孙娫、孙婉到迳仔蓢祖坟祭扫；同日又到左步孙氏宗祠拜会宗亲，留下合影三张。

◆ 祠堂前供桌、香炉与祭拜人物

紫金说的三处对不上

紫金说的提出者是罗香林。1938年2月，他在《更生评论》第2卷第2期发表《国父孙公中山家世考》，把Kung Kun解作永安县（今紫金）的“公坑”或“公坑嶂”，“假定”孙中山祖籍在紫金。1941年8月，他见到紫金县孙桂香等人提供的、据称光绪二年（1876）修的紫金孙氏族谱抄本。1942年，《国父家世源流考》在重庆商务印书馆出版，孙科作序。

罗香林排出的路线是：唐僖宗时孙誗自河南陈留迁江西宁都，四世孙承事再迁福建长汀河田，明永乐间友松迁广东紫金忠坝公馆背，十二传至连昌，康熙间迁增城，再移香山涌口门，传逈千，再传殿朝，乾隆中叶迁翠亨。这条线与东莞说方向相反：一个从香山往东莞上沙追，一个从香山往紫金、福建、江西、河南追。

第一处对不上的是Kung Kun。林百克原文作“the village of our ancestral temples is at Kung Kun, on the East River”，徐植仁1926年的译本译作“龚公村”。罗香林把“公馆背”的“背”字去掉，与Kung Kun对音。但“公馆背”只是紫金忠坝的一处祖坟土名，不是村名；该村实名中坝孙屋排，地在韩江支流琴江上游，与“东江”不合。

第二处是年代。翠亨《列祖生殁纪念簿》记十二世连昌生于康熙八年己酉（1669）。紫金谱里的十二世琏昌，据说参加过顺治初年钟丁先的抗清起事，时在1646年前后。两人相差二十余年，不可能是同一人。罗香林把“琏昌”与“连昌”当作一人，是紫金说成立的关键一步。

罗香林还有一层说法。1933年9月，他到翠亨访问孙妙茜，取阅《孙氏列祖生殁纪念簿》，见首页第一人即十二世连昌，并无十一世瑞英，遂认为瑞英只是别支，连昌以上断了线。反证是一份同治二年（1863）的合约：孙达成兄弟批垦“十一世祖瑞英遗下迳仔蓢税山埔”，收益按“瑞英祖份下”与“种植嗣孙份下”分配。孙达成兄弟既自称瑞英的嗣孙而批垦其山埔，瑞英是直系祖先，在族内本无异议。

第三处是房分与习俗。翠亨谱十二世列连富、连德、连昌、表腾、廷尊、表国、表生等八房，紫金忠坝谱的十二世只有道元、琏盛、琏昌、琏桥四房。翠亨孙氏讲本地白话，历代与讲白话的家族通婚，祖妣墓碑称“安人”而不称客家妇女常用的“孺人”，清代妇女缠足。1992年1月，邱捷与林家有、李伯新、萧润君到翠亨附近的甘姓等客家村调查，甘水连等人均知祖籍紫金；他们的判断是，翠亨孙氏若真从紫金迁来，不会百余年就忘了县名。

争论的经过

东莞说不是某一个人提出来的，而是翠亨孙氏历代口碑加上故居所存《孙氏家谱》，在1930年代已成共识。1930年代东莞内部还有上沙与员头山之争。1933年前后，高良佐指出上沙方面提供的道光十三年（1833）《总理家谱四修谱序》与翠亨孙氏无关，且把“连昌”误作“建昌”；员头山的孙洁生也承认上沙谱“为后日增添补缀者”。罗香林由此对东莞说由信转疑。

《国父家世源流考》出版后，党内并不平静。党史会内，邓慕韩、孙镜、莫纪彭反对把该书的“国父家世源流图表”附入《总理年谱长编稿》，孙镜甚至主张开会禁止该书出版；纂修林一厂主张不必禁止，只作为史料存查，并撰《罗香林著国父家世源流考未足征信之点》。孙科此前在签注中未反对东莞世系，后来为罗书作序。

1963年，谭彼岸在《学术研究》第3期发表《孙中山家世源流及其上代经济状况新证》，依据1951年中山土地改革中发现的四张孙氏祖尝契据与一本公尝账簿，对罗说提出辨正。1986年，邱捷、李伯新在《中山大学学报》第4期发表《关于孙中山的祖籍问题——罗香林教授〈国父家世源流考〉辨误》，否定紫金说。1989年，潘汝瑶、李虹冉发表《孙中山是客家人，祖籍在紫金》反驳。1990年邱捷再答，1993年双方在《岭南文史》上又论了一轮。此后仍有文章往返，论点大体没有超出这几轮。

邱捷本人对东莞说也有保留。他说翠亨《孙氏家谱》“本身有不少矛盾抵牾之处”，东莞方面的谱牒“疑点更多”，只是相较之下，“就目前已经见到的史料看，应该相信东莞说”。孙家内部同样不统一：孙满、孙乾数十年坚持东莞说，孙科与孙穗芳则采罗说。

孙中山故居纪念馆的态度是明确的。该馆研究室在《孙中山的家世——资料与研究》的说明中写明，认同“翠亨孙氏的先祖来自东莞、孙中山不是客家人”的观点，同时把两方面的意见一并收录。紫金一说在客家研究圈与紫金地方仍有支持者。

两说的材料各有短长。东莞说靠的是家谱、口述、契据、祖墓与1919年答问，环节多，可互证的地方也多，但谱本本身有矛盾；紫金说靠的是一部晚出的抄谱与一个译音，环节少，断处也明显。八十年过去，争论没有得出让双方都满意的结论。大陆的孙中山研究者多倾向东莞说，孙中山故居纪念馆亦然；紫金方面与部分客家研究者仍持旧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