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宋怀远,今年六十三岁,退休前在县城一中教了三十五年语文。
这事发生在去年国庆。我闺女宋清漪在省城安了家,接我去住几天。闺女家住十二楼,阳台朝东,能看见很远的地方。十月一号那天早上,我五点多就醒了。天还没亮。我披了件外套,走到阳台上。东边的天还是灰的,但已经有一层淡淡的红光。楼下的大街上,有人骑着电动车往市中心方向赶。后座上绑着小国旗,红彤彤的,在晨风里飘。
我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想起很多年前,我年轻的时候,也去看过升旗。
那是八几年。我在省城念大学。国庆节前一天晚上,我们宿舍几个人商量好了,第二天一早去看升旗。凌晨两点就起了床,骑自行车骑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市中心的广场。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有老头老太太,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妻,有学生,有工人。大家站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等着。天很冷,有人跺脚,有人搓手。但没人走。
等了三个多小时。天慢慢亮了。国歌响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直了。有人跟着唱。有人敬礼。有人哭了。我旁边站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她仰着头看着国旗,嘴唇在动。我听不清她在唱什么。但她的眼睛很亮。
国旗升到顶的时候,太阳刚好从东边露出来。金灿灿的光照在国旗上,红得像一团火。老太太擦了擦眼睛。我听见她说了一句话。她说:“值了。等这一晚上,值了。”
那时候我年轻,不太懂她说的“值了”是什么意思。后来我教了三十五年书,慢慢懂了。
那个老外叫杰克,是我闺女公司的同事。美国人,三十来岁,在省城做技术顾问。国庆节那天,我闺女请他来家里吃饭。饭桌上,杰克问我:“宋先生,我听说中国人会熬夜去看升国旗。我不太明白。为什么?国旗每天都在升,为什么非要熬夜去看?”
我端着茶杯,想了想。该怎么跟一个外国人解释这件事。
“杰克,你当过兵吗?”
“没有。”
“你参加过什么仪式吗?比如毕业典礼,或者婚礼?”
“参加过。”
“你记不记得那种感觉?就是很多人聚在一起,做同一件事。那一刻,你觉得自己不孤单。”
他想了想。“大概明白。”
“升国旗,就是这样一件事。但它比毕业典礼、比婚礼更大。因为国旗代表的不是一个学校,一个家庭。它代表一个国家。你站在人群里,仰着头,看着那面旗慢慢升起来。那一刻,你心里想的不只是你自己。你想的是你身后的那些人。你的父母,你的祖辈,那些在这片土地上活过、苦过、拼过的人。”
杰克皱了皱眉。“可是,为什么要熬夜?白天不是也能看吗?”
“白天看,跟凌晨看,不一样。凌晨天还黑着,人已经站满了。所有人都在等。等天亮。等那面旗升起来。那种等待,本身就是一个仪式。你在黑暗里站着,身边全是人。你不认识他们,但你知道他们跟你一样,在等同一个东西。那种感觉,你白天体会不到。”
杰克还是不太明白。他喝了一口啤酒,又问:“可是,熬夜很累。而且,国旗每天都会升。今天看不了明天看。为什么非要挤在那一天?”
我笑了笑。这个问题,我年轻时候也问过自己。后来我想明白了。
“杰克,你过圣诞节吗?”
“过。”
“圣诞节每年都有。你为什么每年都过?而且每年都买圣诞树,都送礼物,都吃火鸡?”
他愣了一下。“因为……那是传统。而且,每年过的时候,感觉不一样。”
“对。升国旗也是。国庆节那天,国旗升起来的时候,你站在人群里,你会想起很多事。想起你小时候,你爷爷跟你说的那些话。想起你上学的时候,老师教你的那些歌。想起你这些年过的日子。好的、坏的、苦的、甜的。那面旗升起来的时候,那些东西全涌上来了。你站在那里,觉得自己是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一棵树。根扎在土里,枝叶伸向天空。”
杰克沉默了。他看着手里的啤酒瓶,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宋先生,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为什么每次升旗的时候,都会有人哭?”
我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夜色。省城的晚上很亮,霓虹灯一盏一盏的。远处有一栋楼,楼顶亮着一面红旗的灯饰,红彤彤的,在黑夜里特别显眼。
“因为那面旗上,有他们自己的东西。有他们的青春,有他们的回忆,有他们的亲人。有人想起自己当兵的时候,在边防站岗。有人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天安门广场上站着。有人想起自己的父亲,一个老兵,走之前还在念叨那面旗。那面旗升起来的时候,那些东西跟着升起来了。你站在人群里,仰着头。眼泪自己就下来了。挡不住。”
杰克点了点头。他没再问。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宋先生,明年国庆,我也想去看升旗。”
“你熬得住吗?”
“熬得住。一晚上不睡觉,我也要看。”
我笑了。这个美国小伙子,好像真的懂了点什么。
那天晚上杰克走了以后,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我想起八几年那个早晨,站在我旁边的那个老太太。她说“值了”。我教了三十五年书,终于懂了。
为什么中国人宁愿一晚上不睡觉,也要去看升国旗?
因为那面旗升起来的时候,你看见的不只是旗。你看见的是你自己。你从哪里来,你在这片土地上活了多少年,你的爹娘吃过多少苦,你的孩子将要去哪里。你看见的是你跟这片土地的关系。你站在人群里,仰着头。那一刻,你不是一个人。你是十四亿分之一。那面旗,是十四亿人的旗。
天快亮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东边的天。灰蒙蒙的天上,慢慢透出一层红光。楼下的街上,又有人骑着电动车往市中心赶。后座上绑着小国旗,红彤彤的,在晨风里飘。
我回屋穿上外套,下了楼。骑上我闺女的电动车,往市中心开去。路很远。天很黑。但我不怕。因为我看见前面有人。后面也有人。大家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我找了个位置站好。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背着个包,看样子是大学生。他看了我一眼,叫了声“大爷”。我说“嗯”。他说“您也来看升旗?”我说“嗯”。他说“您年年都来?”我说“能来就来”。他笑了。他说“我也是。我从大一开始,每年国庆都来。一次没落过。”
天慢慢亮了。国歌响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直了。我仰着头,看着那面旗慢慢升起来。红得像一团火。我张了张嘴。跟着唱。唱着唱着,眼睛模糊了。我擦了擦。旁边那个大学生也在擦。前面的老太太也在擦。我们互不认识。但我们都在擦。
国旗升到顶的时候,太阳刚好从东边露出来。金灿灿的光照在国旗上,红得像一团火。我站在人群里,仰着头。风从广场那头吹过来,把国旗吹得猎猎响。我听见旁边有人喊了一声“祖国万岁”。声音很大。然后很多人跟着喊。我也喊了。
那个老太太说得对。值了。等这一晚上,值了。
更新时间:2026-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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