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深圳华强北的芯片代理商仓库,眼下正上演着一幕足以写入半导体产业史的割裂景象。
仓库左侧,采购员攥着电话四处托关系,只为争抢几张高价的先进制程算力卡与旗舰手机芯片;而右侧的货架上,成千上万贴着标签的车规级MCU和电源管理芯片整齐堆叠,像土豆一样按堆论价。
最典型的例子是MCU。此前缺芯周期中,部分型号曾被炒到远高于正常水平,随后通用型号报价明显回落。但截至2026年9月,成熟制程市场已经出现分化:部分通用芯片仍在价格竞争,另一些8英寸、12英寸产能却趋紧并出现涨价。把整个行业概括成“同一颗芯片跌到2元、普遍暴跌80%—90%”,缺少可核验依据。

如今的市场不是单向降价,而是结构性竞争:低门槛、同质化产品承受价格压力,汽车、工业和特色工艺产品则更看重认证、交付与长期稳定性。
在中国芯片制造市场里,这场人才战事已经破坏了行业过去几十年的正常运转节奏。芯片生产制作过程中,由不同人制作出来的芯片之间存在显著差距,正因如此,行业内真正称得上优秀的员工屈指可数。
半导体行业内部相互挖角的现象频繁发生,并随着行业竞争加剧而变得愈发不择手段。过去几年里,国际芯片战争恰好又撞上缺芯潮,让人们一度忽视了这种无序竞争带来的负面影响;而当半导体行业进入下行周期后,隐藏其后的危害才开始逐渐被放大。

在上一轮行业集中下行时,各大晶圆代工厂的业绩急转直下。2022年第四季度,SK海力士出现十年来首次单季营业亏损;三星电子营业利润同比下降69%,其半导体业务营业利润同比下降约97%。台积电也受到行业周期压力。
受此影响,韩国与中国台湾地区的晶圆厂商开始大规模削减资本开支,并延缓产线扩展计划。而对中国大陆的晶圆厂来说,即便行业处于下行状态,也无法及时踩下刹车。
上一轮扩产确实让成熟制程供给增加,但晶圆厂、设备、材料和设计公司的投资口径并不相同。没有统一权威数据能够支持“2020年至2022年新建产能投资超过4000亿元、人才年增速不到6%”这一整组数字。

多份行业研究都指向同一个问题:产线可以用资本和设备较快搭起来,成熟工程师却要靠多年项目磨炼。人才供给跟不上扩产速度,会影响良率爬坡和产品迭代。
一边是产能的盲目扩张,另一边却是企业被挖空、产能随之下降,国内芯片制造业是否得到了良性发展令人存疑。更关键的问题是,如此无序的竞争会不会给行业的未来再埋下另一颗雷。

SEMI曾预计,2021年至2023年中国大陆约有20座新晶圆厂计划启动建设,主要面向成熟制程;这是建设计划预测,不代表这些工厂已经全部建成投产。
国家发展改革委2026年的公开文章援引中国半导体行业协会统计称,2025—2026年集成电路全产业链人才缺口超过30万人,说明结构性短缺确实存在。
因此在这些岗位上,经验丰富的从业者固然稀缺,但对企业而言,一旦产线开始流片生产,他们就变得不那么不可替代了。真正让企业心惊胆战的,是设备工程师的离岗。

有工艺工程师指出,一旦发生设备故障,若没有专业的设备工程师和熟悉设备维修的人员,就可能导致整条产线停产数日。结合前述成建制流动的特征,很多时候一名设备主管跳槽之后,可能会带走一群人,这是企业最无法接受的。
无序竞争让晶圆厂们疲惫不堪,而且在通线之后企业还要面临巨大的经营压力,仅电费一项在产线开动时每月就要耗费上千万元,企业能做的就是尽快提高产能、降低亏损。回到人才不够这个老问题,缺口已经存在十几年,根源很大一部分来自从业者的不断流失。
而同一时期在中国台湾地区则是另一番景象,据台湾地区同行透露,在当地考大学半导体是首选专业,无论薪资待遇还是社会地位,都属于就业市场的第一梯队。毕业生不愿意进入芯片行业,尤其是制造业,一个关键原因就是大陆晶圆厂里工程师们的待遇长期得不到重视。

晶圆代工对技术和经验要求极高,但薪资却一直没怎么涨,人才补充不上、有经验的人才越来越少,不断循环造成了今天的局面;再遇上晶圆厂疯狂扩张,局面也就自然失控。
按照这个培养时间要求,中国大陆头部晶圆厂中能够满足运转十年及以上的并不多,而海外人才又很难进来;也就是说,新厂若要挖人,只能从中国大陆那几家头部晶圆厂入手。这一问题直到今天仍未得到根本性扭转。

唯一庆幸的是,在这一过程当中,晶圆厂工程师和中层管理者的薪资得到了修正,为行业未来的良性发展奠定了基础。短期内晶圆厂的人才竞争不会结束,因为社会层面的人才缺口不是半导体行业能够左右的,但晶圆厂自身仍有许多功课要做。

在提升管理水平与人才培养能力之外,企业更应权衡的问题是:在产能扩充之前,是否对行业未来发展趋势做了详细评估。
在产业经历了缺芯、产能过剩、周期下行一系列事件之后,对客户的管理和对未来的预期,是摆在晶圆厂面前的新考验,这个问题即便是台积电也很难完全避免。

台积电对客户管理一向科学,一个客户的下单量突然上涨百分之五十,台积电并不会仅凭这一数据判断其是有潜力的客户,而是会结合市场情况与客户前期下单量进行排产;但对更多晶圆厂来说,可能就是另一番故事。
2026年的现实是,成熟制程并非全面过剩。一些标准化产品竞争激烈,但部分晶圆代工厂已经因产能利用率提高而调整报价。决定胜负的将是产品结构、良率、客户认证和持续研发能力。
新上马项目为了快速提高产能、达到盈亏平衡点,又不得不在行业中挖人,最终行业再次回到关于人才的零和博弈之中。可以预见,如果不能从源头上做出改变,抢人大战仍可能在国内芯片制造业中一次次重复上演。

因此,局部通用芯片价格曾大幅回落,不等于全行业长期只剩低价竞争。企业若只能复制同质化产品,价格战会更残酷;能够进入汽车、工业和高可靠场景,才有更稳定的利润空间。
这张底牌不是“所有成熟芯片都便宜80%”,而是完整供应链、工程师队伍和持续迭代能力。规模优势只有与质量和创新结合,才会变成真正的产业优势。
固定折旧与边际贡献的财务铁律,逼着晶圆厂宁可流血生产也不敢锁门停机,而这种被迫开工又反过来加剧了成熟制程的内卷与出清,让台积电式的客户管理科学在国内绝大多数厂商那里仍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真正能够握住底牌的,不会是最先挖到总监的那家工厂,而是最早建立起针对性培训体系、把管理水平与自动化能力扛起来、能够在下行周期中顶住被挖空压力的那家工厂,这才是从无序内耗走向良性发展的真正分水岭。
价格战只是阶段性表象。中国成熟芯片要形成长期竞争力,最终还得靠设备材料协同、人才积累、良率提升和差异化产品,而不是靠一个未经核实的跌价数字。
更新时间:2026-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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