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安康之读文天祥《端午即事》：灵均三湘，丹心不灭

今天是2026年的端午节，而在747年前的南宋祥兴二年（1279年）的端午节，是华夏历史上的一个重要节点。此时，文天祥正被元军押解北上，途中羁留于南安军（今江西大余）。就在四个月前，崖山海战结束，大宋丞相陆秀夫背负八岁的幼帝赵昺投海殉国，十万军民蹈海而亡。宋朝，彻底亡了。

这位刚经历亡国之痛的民族英雄，在流亡途中度过的端午节，慨然提笔写下《端午即事》。

五月五日午，赠我一枝艾。

其实早在屈原投江之前，中国人便已经有了端午节，端午指的是一年中阳气最盛的时刻。“赠我一枝艾”，端午悬艾，是古老的习俗。艾草在五月初五采割，因其浓烈的香气，古人相信它可以驱邪避疫。《荆楚岁时记》记载：“五月五日，采艾以为人，悬门户上，以禳毒气。”文天祥此刻身陷元军之手，有人递给他一枝艾草，也许是押送他的士兵，也许是路旁的百姓，也许是他在路边摘下的。就是这一枝艾，令他遥想起了同样经历过亡国之痛的屈原。

故人不可见，新知万里外。

这两句看似十分平淡，实则字字万分沉重。“故人”是谁？是那些与他并肩抗元、已经殉国的战友。陆秀夫投海了，张世杰在崖山海战中殉难。他昔日的同僚、朋友，大多也在这场元军大举南下的华夏民族浩劫中离开人世了。端午本该是团聚的日子，而他的故人，已不可见。“新知”是谁？是那些仍在各地不断涌现坚持抗元的新力量，文天祥视他们为新知，但他们都已无法触及。

文天祥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正是蒙古大举南侵的岁月。他18岁时，蒙古军攻陷大理，从西南方向完成了对南宋的包围。他20岁考中状元时，南宋的疆域已被压缩到长江以南。那年文天祥在殿试中以“法天不息”为策题，洋洋洒洒写了近万字，提出改革朝政、整顿军备、抵御外侮的一系列主张。宋理宗读到这份策论时，亲自将他擢为状元，并感叹：“此天之祥，乃宋之瑞也。”

然而南宋的颓势已无法挽救。此后十余年，文天祥在官场上几起几落，因为主战和直言，他与权臣贾似道抵触，被一贬再贬。到咸淳十年（1274年），48的文天祥被任命为赣州知州，离开了权力中枢。而这一年，蒙古大汗忽必烈下诏大举攻宋，南宋朝廷急忙下诏让天下勤王。

文天祥在赣州任上接到诏书时痛哭流涕，当即变卖全部家产，招募义兵万余人，准备北上抗元。身边人都劝他，元军势大，一万人不过是驱羊入虎口。文天祥回答说，我何尝不知道。但我不自量力，愿以身殉之，希望天下忠义之士闻风而起，国家或许还能保住。

这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英雄。在此后三年领兵转战江西、福建、广东，屡败屡战。德祐二年（1276年），临安陷落，宋恭帝降元。文天祥此时正在前线，惊闻国变，与陆秀夫、张世杰等人拥立益王赵昰为帝，是为宋端宗，继续抵抗。端宗死后，他们再立卫王赵昺为帝，退守广东崖山。

祥兴元年（1278年）十二月，文天祥在广东海丰五坡岭被元军将领张弘范俘虏。张弘范将文天祥押在船上，继续率领元军水陆并进，直扑崖山。张弘范将文天祥押在船上，随军南下。船过零丁洋时，文天祥写下《过零丁洋》，末两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至今如雷贯耳。祥兴二年（1279年）二月，崖山海战爆发。张弘范将文天祥押到战场附近，逼他写信劝降还在抵抗的张世杰。文天祥的回答，就是这首《过零丁洋》。

崖山一战，宋军全军覆没。丞相陆秀夫不愿幼帝被俘受辱，背负八岁的帝昺投海殉国。随行的十余万军民，不愿降元，纷纷蹈海而死。史载“七日，浮尸出海十余万”。南宋，至此灭亡。而文天祥，作为俘虏被押在元军船头，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数月后的端午，文天祥在被押解途中，卸下这首通篇看似无波澜却字字痛楚的《端午即事》，悼念故人，遥寄新知。

丹心照夙昔，鬓发日已改

我想此时43岁天祥一定回想起了20岁中状元时自己的策题，而自己“夙昔”二十多年来抵御外侮的丹心从来未变。但内心如少年，身体已老去。长年征战屡败屡战，被俘后的忧愤交加，都令他鬓发斑白，他也即将直面个人的生死问题，心中只有慨然壮阔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我欲从灵均，三湘隔辽海

“灵均”是屈原的字。屈原的《离骚》自述身世：“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文天祥直呼其字，他此刻的内心不再是仰望追思，而是要与千年前那个同样被放逐、同样心怀故国的故人并肩同行了。

“三湘”指湖南的湘江流域，是屈原流放和投江的地方。而“辽海”指自己正在被押往元大都的路上。就算自己想追随屈原，在三湘投江，可被北方辽远的山海隔阻。此处指的是他自叹身为俘虏，生死都不自由。

文天祥后来被羁押到元大都后，在兵马司狱中关了整整三年。元世祖忽必烈多次派人劝降，许以丞相之位，他都不从。最终于至元十九年十二月初九（1283年1月），从容就义于柴市，时年四十七岁，最终还是“从灵均”追随屈原而去了。

关于端午节的起源有很多种的说法，如纪念伍子胥、纪念曹娥、驱邪避疫、祭祀龙神等。但两千年来，中国人最终选择把这一天献给屈原。因为他所代表了中国人一种最珍视的精神，叫“气节”。

文天祥所承接的便是这种气节，而我们中国人对端午节最想铭记的，不仅仅是挂艾草、吃粽子、划龙舟的习俗和辟邪驱疫的原始含义，还有那世世代代跳动不息的丹心：有些东西，是不能被征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