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明昌三年(公元1192年)三月,金中都的芦沟河上,一座十一孔不等跨连续圆拱桥建成,金章宗为其定名“广利”,后又改名为“芦沟桥”。
每当斜月西沉,玉盘倒映于卢沟河中,尤显皎洁无瑕,故在金章宗年间,“卢沟晓月”就被列入“燕京八景”之一。

一桥横卧八百载,一城深藏半部史。
历经元、明、清三朝,卢沟桥栏杆望柱上的石狮子们,也慢慢地活成了伫立于永定河畔的立体史书。
1937年7月7日深夜,卢沟桥畔的一声枪响过后,这一座古老的桥梁,走到了中华民族历史上的一处重要转折点。

首先捋一捋,为什么是卢沟桥?
卢沟桥距离广安门仅10公里,其东7公里即是平汉、平绥、北宁三条铁路的交叉中枢丰台,其西南6公里为华北地区铁路修车与材料中心长辛店。
卢沟桥东百余米开外,是宛平城所在,这座城是明朝崇祯皇帝为防止李自成打入北京,而专门建造的桥头堡,是军事专用的卫城。
经卢沟桥,可由北平通往保定、石家庄。
显而易见,这不仅是拱卫京畿的咽喉要道,亦是深入华北腹地的必经之路,兵家必争之地。
攻陷我国东北之后,日军亡我之心始终不死,疯狂推进侵略扩张政策,欲将魔爪进一步深入华北,企图夺取华北的实际控制权。
欲取华北,必将先夺北平,于是在1936年10月,日军以卑鄙手段先取丰台,彻底关闭了北平往南的通道。
卢沟桥事变前夕之北平,已是危如累卵。
正南面的丰台已被日军强占,正北面有部署于热河、察东的关东军虎视眈眈,正东面有伪“冀东防共自治政府”近2万武装跃跃欲试,西北面有日本扶持的伪满军约4万兵力在严防死守。
只要日军再将卢沟桥拿下,他们就可彻底将北平合围,华北亦是唾手可得。
故而,自1937年初开始,日军便从本土及我国东北抽调了大量武器弹药,以之充实华北驻屯军的实力。

自1937年6月起,完成武装升级的日军,开始频频在卢沟桥附近,以中国军队为假想敌,进行军事演习。
就在卢沟桥事变发生的前一天,7月6日,日军仍冒雨到回龙庙一带进行演习,并有一队日军要求借道宛平城,要去长辛店进行演习,遭到了中国守军的拒绝,双方还因此相持了十余小时。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中国守军第29军也不是吃素的,当然知晓其中利害,面对日军的不断试探与挑衅,也在不断加强警戒,并对卢沟桥一带的兵力进行补充。
卢沟桥的这一仗,已然避无可避。

既然你要打,那就直接开打好了。
关键是什么?关键是日军又当又立,他们想找一个理由,好方便他们占据舆论的有利端。
1937年7月7日下午,日军第1联队第3大队第8中队在中队长清水节郎的带领下,荷枪实弹前往回龙庙、大瓦窑一带,声称将进行夜间演习。
回龙庙位于宛平城西北约千米处,其内有中国守军驻扎,日军要在回龙庙附近进行夜间演习,这显然是另有企图的。
清水节郎在他的日记中,如此写道:“这天晚上天空晴朗,没有月光,星空下隐约看到宛平城墙和附近不时移动的中国士兵的影子,这是一个寂静的夜晚。”
晚上19点30分,日军开始了所谓的演习。
晚上22点40分,在日军的演习场地上,忽然响起一阵枪声。
随后,几名日军出现在宛平城下,声称有一名士兵失踪,要求进城搜查,遭到国军第29军37师110旅219团团长吉星文的严词拒绝,早就伏于暗处的日军蜂拥而出,迅速包围宛平城并鸣枪示威,双方陷入对峙。

那么,真的有士兵失踪么?听听日本人自己是怎么说的。
日本著名记者,曾对西安事变进行过独家报道的松本重治,在其回忆录《上海时代》中如此说:“这个新兵担任传令兵,在离队解手返回时,在黑暗中走了相反方向,因此延误了归队时间。”
解手、走错方向,这似乎是说得通的。
这个所谓“失踪”的士兵,名叫志村菊次郎。
但是,在黑灯瞎火的旷野里,他解个手难道要摸黑跑到几公里外去解么?
又或者说,他难道是拉肚子拉到脱肛,拉了几个小时还站不起来归不了队?
走错方向?这边都闹得沸沸扬扬了,他难道是没长耳朵?以致于无法听声辨位,一直找不到大部队?
所谓的士兵失踪,其实就是个借口,扯淡。
卢沟桥事变的关键人物之一、日军第8大队大队长一木清直在1938年6月接受《朝日新闻》采访时坦承:“当时,已接到士兵归队的报告。”
1937年7月8日凌晨0时许,日军向冀察政务委员会提出交涉,再次要求进入宛平县城搜索失踪士兵,时任29军副军长兼北平市市长的秦德纯再次拒绝了日方的进城要求:“等天亮后,令该地军警代为寻觅,如查有日本兵,即行送还。”
同时,秦德纯向时任宛平县长的王冷斋发出指示“迅即查明,以便处理”,并要求驻守于宛平的部队严密戒备,随时准备应战。
而在日军围城之后,第29军的守城部队也早已封锁了东门,西门只留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狭小通道出入,战士们也早已进入了指定战斗位置。
大战,如箭在弦。

日军一边信誓旦旦说要谈判,一边却在紧锣密鼓调兵遣将。
7月8日凌晨2时许,日军向卢沟桥一带继续增兵,集结于卢沟桥火车站西南,并抢占了宛平城外的唯一制高点沙岗。
凌晨3时许,紧急商议了一番之后的中方代表,以抱着解决事情的态度,赶赴北平日本特务机关进行谈判。
凌晨4时许,由双方派出的代表进入宛平城进行当面交涉。
无耻之极的是,这边还在进行着谈判,另一边远在天津的日军驻屯军司令田代皖一郎,却对部队下达了进攻指令。
凌晨5时许,得到命令的日军开始猛攻宛平城,潜伏在铁路东侧的日军,以轻重机枪以及山炮,一齐向宛平城开火。
城内正在进行的谈判即时中断,第29军的守城部队立即奋起反击,双方激战了一个多小时,围城的日军始终无法撕破宛平城的防御口子。

眼看久攻不下,日方的谈判代表再次惺惺作态,打着白旗上了城墙,假意要求停火,双方重启谈判。
谈判是假,拖延时间才是真。
清晨7时30分许,日军华北驻屯军司令部紧急抽调驻扎于天津的部队,并让驻扎于秦皇岛的驻军即刻折返北平。
上午9时30分许,日军再次强攻宛平城与卢沟桥,驻守卢沟桥的第110旅旅长何基沣(后于淮海战役时率部起义,1980年病逝,骨灰一半洒在卢沟桥,一半洒在淮海战场)亲率卫队抵达前线指挥战斗:“全体官兵要坚决抵抗,卢沟桥即为我等之坟墓,应与大桥共存亡,不得后退!”
同时,何基沣令第219团3营营长金振中(1985年病逝,骨灰撒于卢沟桥畔)组织敢死队,率大刀队冲入敌阵展开白刃肉搏战,双方激战两个多小时,日军被击退出一公里开外。
但战争是残酷的,短短几个小时下来,激战卢沟桥的中国守军也是伤亡惨重,其中有两个排的共80多名将士,全部战死在桥头阵地。
负责组织敢死队的3营营长金振中,这个平时都以“宁为战死鬼,不做亡国奴”激励士兵的血性汉子,也在几天后的7月11日身负重伤,他在追击日军残兵的途中,被手榴弹炸断左腿,日军的一颗子弹从他左耳旁打入,由右耳下穿出。

驻防于回龙庙的地下党员沈忠明,时任3营10连1排排长,他以60余人的兵力,以6挺轻机枪、70条步枪与大刀,硬撼配备了4门山炮的400余名日军,子弹打光了就挥舞着大刀冲上,最终被日军连砍数刀壮烈牺牲,这60余人除了两人回城报信之外,全部以身殉国。
下午16时许,眼看打不下宛平城,日军再次提出谈判,并要求中方代表出城,遭拒。
下午17时许,日军对宛平城内的中国驻军下达了所谓的“最后通牒”,要求中国驻军限期撤退,再次遭拒。
打不下,谈不了,气急败坏的日军在下午18时许再次炮击宛平城,这一场战斗又持续了3个多小时,宛平城内大量民房被炸毁,专员公署直接被炸成了废墟。
后来,据时任宛平县长的王冷斋回忆,之所以日军的炮弹在第一发的时候就可以精准击中专员公署,应该就是那3名进城谈判的日方代表传递出去的信息,他们通过步测的方式,偷偷测量城墙到专员公署的距离,想以此等“一击即中”的手段逼迫中方让步。
但显然,中国军民是誓死不退的,就算弹药打完了,扛着大刀也是要上的。

能让作曲家麦新专门为他们创作《大刀进行曲》的第29军大刀队,又岂是吃素的?奔袭、突袭、奇袭,不到2个小时重夺回龙庙阵地,以血肉之躯生生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卢沟桥畔枪响之后的24小时里,日军向中国守军发起的数次强攻接连受挫,妄图一举夺下宛平城的计划泡汤,双方战局由此陷入胶着状态。
而伴随着卢沟桥的纷飞战火,近在咫尺的北平,泱泱中华大地上,这一天里又发生了什么?

北平城内,绝大多数的老百姓们,压根不知道卢沟桥那边发生了什么。
北京大学教授吴大猷后来曾说,他在7月8日清晨的时候听到机关枪声,以为只是普通的打靶训练,仍按计划与朋友外出郊游,路上虽与一排排的军车擦肩而过,但当时压根没有在意,到后来才知道是发生了卢沟桥事变。
想不到,会跟日本打起来。
对,确实想不到。
有这样反应,在当时来说,其实也不算多奇怪。

在此之前,总还有人多少会对日军抱有幻想,自1931年九一八事变之后,蒋校长仍以“攘外必先安内”作为核心指导,对日态度始终是忍辱负重与逆来顺受,这样的政策一直到西安事变之后才被放弃。
而此时,距离西安事变过去也才大半年不到,华夏大地上的很多人,仍是浑浑噩噩地没有完全觉醒,因而确实想不到。
近代以来,日本从未停止过对中国的侵略,而他们之所以屡屡得手,除了装备上的压制,更重要的另外一个原因:中国人民的觉醒程度与团结程度,并不高。
从腐朽的封建王朝晚清,到山头林立、民众涣散的民国,日本人很清楚地知道,他们的对手,不过只是相互勾心斗角的军阀势力。
他们在九一八事变之后侵占东北,而蒋校长实行的却是不抵抗政策,使得日军在东北肆无忌惮,如入无人之境。
当局如此,况民众乎?
恩格斯曾说,没有哪一次巨大的历史灾难,不是以历史的进步为补偿的。

从九一八事变,到一二八事变,从日军侵占热河进兵冀东,到炮制华北事变,中华民族也一步步地,被逼到了最危险的境地。
终于,很多人慢慢地觉醒过来,因为日本侵略者从来都是以亡国灭种为目标,他们不管你是东北的还是华北的,不管你是汉族的还是其他民族的,也不管你是哪个党派的,抑或无党派的,对他们来说都一样,都是欲除而后快。
在这一路饱受苦难的进程中,中国人民的觉醒程度与团结程度,终于也在慢慢地攀上了前所未有的历史高度。
于是,有了席卷全国的一二九运动,有了震惊中外的西安事变,越来越多的人在苏醒,全民抗战的社会基础与群众基础,也在日益壮大。
而日军在卢沟桥的这一声枪响,恰如那最后一颗惊雷,终于把很多中国人不切实际的和平幻想给炸得粉碎:再不反抗,就会亡国灭种!

7月8日,中共中央发出通电:“全中国的同胞们!平津危急!华北危急!中华民族危急!只有全民族实行抗战,才是我们的出路!”
宛平城外,卢沟桥上,殊死搏杀,尸横遍野。
长城内外,大江南北,万众一心,龙焰奔腾。
这一条沉睡了太久的东方巨龙,终于完全苏醒,卢沟桥畔的一声枪响,彻底引爆了巨龙的滔天怒焰:只有抗日才是生路,别无其他选择!
七七事变,那一声枪响之后的24个小时,正如朱自清后来在1939年7月7日所写的《这一天》中所说:
从前只是一大块沃土,
一大盘散沙的死中国,
现在是有血有肉的活中国了!
更新时间:2026-0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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