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最痛恨的食物：揪面片汤

文 | 石阶陡陡

我曾把最恶毒的“祝福”语送给了揪面片汤，我希望它永世不得存在，我希望我此后今生不再遇见它。

想来对一个东西心生讨厌，一定有什么不堪回首的经历。

毕竟，我没有宋钦宗的气魄，受到金人高贵的牵羊礼，其父尸体被烧做油灯后，他依然可以暖风醺醉，赐死踏破贺兰山阙的岳鹏举，也修炼未及圣人胸中那股纯粹的以德报怨，更达不到“被人虐我千百遍，我待别人如初恋”的绝世情怀。

我对揪面片汤的痛恨，不止一两天了。

揪面片汤，山西叫夹片汤，是一道民间常见的面食，可正餐，可佐餐。夹片可以做汤，也可以炒，还可以捞，做法千变万化。但是我对这个面食已经失去了耐心，所以我一直以来，以最不堪的话来对它说，我不喜欢你。

倘若说有什么深仇大恨，那多了去了。

至今回想起来，我依然记得一个砖包的两间房子，房中一口大铁锅，直径足足三米有余，打饭的厨师蹲坐在锅边，手持大铝勺，居高临下地给排队的我们打饭，一铝勺夹片汤，就是一大碗。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苏打的奇怪味道，至今想起来依然不明白那是什么味，似乎有一股老人味，一股苏打味，一股老鼠味，一股脚臭味，糅杂在一起，晕晕乎乎，不太分明。

我们端着碗，小心翼翼从另一个门出来，来到操场上，蹲在操场的一角，碗放在地上，地上的泥土，有小草若干，蚂蚁正顺着草根，啃食我们昨天扔的夹片碎片。

夹片汤通体暗黑，酱油和不要钱一样，没有青菜，没有油。在夕阳的关怀下，夹片汤泛出七彩的闪光，碗中袅袅升起的炊烟，散入耳鼻，溘然间很有司美格鲁肽的效果，老美花好几亿美金研发出的药，其实早就被我们学校的食堂攻克了。

我们三个人围一个圈，三个碗的热气，就这样沁人心脾了很久。手中的勺子，说什么也不肯去碗里，我于是说：还是倒了吧。

我同学叫建辉的说：你一会不饿？胡乱吃点吧。你不吃，最后都让富贵家的猪吃了。

富贵是食堂的做饭师傅，他用勤劳的双手在操场角落垒了一个猪圈，学生的剩饭，他都拿去喂猪了。有时候我们也怀疑，富贵是不是故意把饭做的很难吃，而让我们倒掉，继而好过了他心爱的猪。

我另一个同学叫陈明的说：我有一包方便面调料，我们三个分一下，放进夹片汤里，可以逼走它固有的味，喝起来好下口一些。

我们于是分调料。很小心地从锯齿状的一边撕开，陈明先倒一些，建辉接着倒，我很担心到我这里还有没有调料了，果然，只剩下一丝丝，等我倒入夹片汤中，搅拌一下臃肿如富人的夹片，发现并未有什么实质性的变化。

调料的辛香，并没有改变它什么，它很强大，很坚韧，也很执着。

我屏住呼吸，吃了几口，夹片泡得比我舌头还厚，不仅味道难闻，而且咬断后不敢深究，只好囫囵吞下去了。

几米处有个同学叫了起来：呀，我他娘娘的，吃了一半，碗底怎么有一只死老鼠？

大家都笑了起来。碗底和碗沿有生物标本的事，并不罕见，只是看谁倒霉了。

听闻此君之叫喊，心里强大和麻木的我们还是说什么也吃不下了，便把成碗的夹片汤，倒进了富贵先生暖心准备的大缸里了。

很多同学得了夜盲症，晚上看不见东西，像盲人一样，轮到谁得，我们就嘲笑谁。轮到我了，我不想被嘲笑，就不告诉他们。他们晚上拉我去逗富贵在操场的猪儿子，我强作欢颜而去，谁知道一个踉跄，跌在地上骨折了，回家躺了好几天。

后来听说富贵得病去世了。

后来，听说学生上学早就不交粮食和伙食费，而是直接用钱买，想吃啥买啥，食堂不好吃，还可以去外面买。

后来，我再没有回去过中学了。

昨天有个同学邀请我吃西北羊肉，上了一大海碗夹片汤。多年不见君， 君依然方方正正，白白胖胖。我不禁想起这些往事，还是不想尝夹片汤，后来还是吃了一碗，夹片汤里内容丰富，又是西红柿又是羊肉，蒜香味扑鼻，好吃得不得了，所以我又吃了好几碗。

夹片汤早就变了，是我一直没变。那时候它伤害了我，我依然记得它的伤害，而今它摇身一变，美丽温柔，我是保留初心，还是审时度势呢？

我看还是嘴巴说了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