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眼前的一切,都会离我而去,曾经我无数次想像 再过二十年后的我,会怎样怀念现在的每一时刻。

大约在初中的时候,我充满了幻想,想像自己的未来,想象再过若干年后,自己会怎样看待现在的自己。

突然之间我意识到,眼前的一切,都会失去,自己的青春,父母,以及所有的甜蜜和痛苦。那时候我15岁,我觉得自己正在一个最好的年纪,应该牢记自己的每一个甜蜜瞬间,好好享受自己的青春。那时候电视里播放的一部青春剧叫做“十六岁的花季”,看着电视剧里青春烂漫的青少年,我不仅对他们丰富多彩的生活感到羡慕,也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期待。

那时候我就突然想到,父母终将离我们远去,现在和他们相处的每一刻,都会远去不再回来。若干年后,我会深深的怀念这每一刻,成为一生的美好回忆。于是,曾经有一段时间,我深情的凝视着父母的一举一动,并试图了解他们的过去,担心自己未来不会有机会再询问这些事情。

然而,我的父母并不愿过多的谈论过去,总是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轻轻略过这些话题,渐渐的,我的思想也转移到其它方面,渐渐的遗忘了这些。

直到我刚刚去外地上大学,父亲因为脑梗突然去世,我匆匆从外地赶回家里参加了葬礼,那时的我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将来的日子会怎么过,也不知道失去父亲意味着什么。

在我的印象里,母亲一直是我们家庭里的顶梁柱,家庭的里里外外都是她一直在操劳指挥,父亲是一个忠实的执行者。母亲要养狸鼠,貉子赚钱,父亲就张罗着修建水池,铁笼子。母亲要维修仓房,父亲就准备材料,召集亲朋一起动手。 母亲嫌火炕不热了,父亲就拆砖抹泥的重新搭建火炕。那时候,父亲总是在母亲的抱怨和责备中忠实的执行着每一个命令,虽然有时会有抱怨,但是最后都会完美的完成任务。

在我的印象里,父亲总是很忙,他经常出差,经常在单位值班,在家里也很少说话,总是在母亲的唠叨声中不停的忙碌。

父亲1938年出生在黑龙江和内蒙古交界的一个小镇,他还有姐姐和弟弟,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姑姑,我的叔叔也是终身未婚,在父亲去世几年后也因病离去。

父亲很热爱学习,他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哈尔滨师范大学地质系,是那个年代少有的大学生。为了鼓励自己学而不倦,他把自己的名字改为“洪学”,原来的名字我却不得而知了。父亲毕业后曾经参军,教学,当过工会主席,档案馆馆长,然而他不善于交际,空有一身学问却不能和领导处好关系,结果被排挤,刁难,最后挂了一个空职。父亲在仕途上不得志,在家里也经常被母亲责备,他本身在蒙古族自治县出生,早就习惯了吸烟喝酒,于是喝酒更多,吸烟也更勤了,这也导致他的身体出现问题,先后肠胃,心脏都出现了问题,但是他从来不说,我也只是发现家里有许多治疗胃病的药,还有治疗心脏病的硝化甘油,但是我当时并不了解这些意味着什么。后来才从别人那里知道,父亲的心脏病很严重,有一次出差途中犯病,差点丧命,幸好被路人发现,得到了及时救治,捡回一条命,即便如此,回来后他也拒绝去医院住院治疗,那时候他享受的是公费医疗,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愿意去医院。

父亲写得一手好字,也是单位的笔杆子,文章写的不错。但是和最主要的领导关系处不好,又被别人利用,虽然是那个年代少有的大学生,却不得重用,就连想调到别的单位,也被主要领导拒绝,只能忍气吞声,郁郁终日。父亲动笔能力强,动手能力也不差,家里里外的活计他都能操作。家里院内铺地的红砖,他能码出各种图案,封窗的锯末上,总是插满了各种他自己制作的漂亮插花。他制作的水池边缘总是平整光滑,就像一幅艺术作品。涂墙补瓦,接水改电,他似乎无所不能。

父亲去世后,我整理他的遗物时,在仓房里规规整整的摆放着一箱箱他的藏书和工具,许多图书已散发出久远的霉味,但还是干净整洁。父亲自己制作的工具箱里有各种零件,他当年使用的地质锤也大大小小的排列在木箱的一角。用来纺制尼龙绳还是麻绳的纺锤,用来钉补鞋子的铁跕,甚至焊接用的松香锡锭 ,不知道是应该放热水还是碳火的铸铁熨斗,打制家具的刨刀墨斗,这些都规规整整的摆在架子上,再也等不到它们的主人。

父亲当年给我包的牛皮纸书皮,和写在上面的娟秀字体我还保留着一些,它们曾经是我向同学们炫耀的一项资本。父亲给我买的几本书,如“奇妙的数学”,“智慧的锦囊”,至今还深深的镌刻在我的脑海里。

父亲不善于言辞,也不善于交际,这些我从他遗留下的日记里也发现了。他当兵的时候就在日记中写道,排长对他提出意见,应该加强和同志的交往。当年他被一个领导强行要到档案局里,当他发现自己不适合这项工作,希望调到其它单位时,这位领导对他产生了不满,即便他联系好了接收单位,也被这位领导坚决的卡住了,从此他在档案局里工作到去世,一直被这位领导压制,这也许也是他抑郁得病都原因之一吧。

当年的大学生是少见的,当我从哈尔滨的学校毕业后,母亲希望当时和父亲交好的一位档案局领导,现在已经成为一把手的领导帮我找份工作而不得时,她曾经找过当时的副市长求助,副市长也知道我的父亲,被他称为“x大学”,和我父亲的名字“x洪学”只差了一个字,不知道有没有调侃的意思,但是没有人能帮上忙,母亲深深的感到了人走茶凉的意思。于是我和母亲摆地摊卖过菜,在街头卖过旅游鞋,去冰棍厂当过工人,当过售货员,最后还是父亲的那位局长朋友帮助之下,在铁路成为一名列车员。

父亲94年去世的时候56岁,离他退休只剩下四年了,他那时的工资已经相对较高,如果活到现在的话,退休工资应该已经应该有7,8千一个月了吧。

在我的印象里父亲总是不注意自己的穿着,最好的衣服是一件中山装,应该是开会时穿的。他总是留着寸头,这和他大学生活照片里的中分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当年他也应该是个爱美的青年人吧。父亲从不和我谈他的过去,即便我有意想了解一些,他也只是轻飘飘的几句话带过,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似乎不爱表达自己的情感,只是在我上大学期间的几封书信中,我能感受到他的严谨和正板 。在我的记忆里,在家里他似乎总在忙些什么,要不然就是外面默默工作。

父亲母亲都不太关注我的学习,在中考和高考的时候,他们也尊重我的自觉性,可惜我的自觉性不是太高,甚至感觉自己在欺骗自己。虽然我知道应该努力学习,可是坐在书桌前,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似乎只是做个样子给自己和父母看。最后我当然没有考出好的成绩,父母也尊重我的意见,询问我想不想上自费的大学,想上外地的还是本地的,我选择了哈尔滨的自费大学,在哈尔滨的自费大学里我没有学到什么,只是消耗了家里的金钱,浪费了自己的时间。

父亲总是说自己退休后要去收废品,他有一辆板车,有东西搬运的时候,他带着我总是或拉或推着板车,让我在板车的前后给他平衡重量。他喜欢在休息时间到处去收集一些废品,比如垃圾堆里的瓶瓶罐罐,建筑垃圾里面的铁皮钢筋,市场周边的纸壳废纸,然后拉到很远的,价格合适的垃圾点变卖。他很喜欢这些额外的收入,因为每月开工资他总是把整数的部分留给母亲用作家里的开销,零下的余头用来自己吸烟喝酒的零花,而卖些废品就可以买些好点的下酒菜,比如肠头小肚一类的。

父亲的胡茬似乎总也刮不干净,我甚至还记得小的时候他用胡茬来扎我的情景。当我整理他的遗物时,拿起那支用了很久还显得很新的刮胡刀盒,我轻轻的开关着它,聆听着脆耳的咔哒的声音,又想起了父亲那总也刮不干净的胡茬。

父亲去世的那个早上,他早早的出去晨练,后来听说他其实每天早上都早早的出去喝酒,在他每天都去的食杂店里,他感觉不太舒服,于是想往家走。他勉强走到家里,倒在了厨房的地板上,那时候妈妈去早市购物,我的姐姐还在睡觉,虽然她听到了厨房的重物落地声,但在睡眼惺松之间并没有多想。再一个小时之后,姐姐起床之后才发现父亲倒在地上,可是她扶不动,于是急忙找到邻居帮忙,邻居们赶来把父亲抬到医院,可是一切都晚了。

我在大学的课上被老师叫出来,说是有电报。我打开一看只有四个字:父亡速归!眼泪瞬间奔涌而下,我不记得怎样在这悲痛之中迅速买火车票回到了家里,在邻居朋友的帮助之下早已准备好了一切,我按照安排摔破瓦罐宛如行尸走肉,双脚仿佛不属于自己,感觉似乎失去了根基。在火葬场我才看到了父亲的最后一面,他静静的躺在水晶棺中,平静的面容仿佛只在休息,那一刻我感觉他没死,只是不小心睡着了。他蜡黄的脸上还有摔伤的暗斑,我意识到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了,泪水和思念不受控制的涌出来,我哭喊着扑倒在水晶棺前。那一刻父亲的面容永远的镌刻在了我的记忆之中,比以往的任何时刻都要清晰。

父亲的坟墓已经不在了,在我在俄罗斯工作的某一年里,修路的工人把父亲的坟弄没了,现在的清明节里,我只能遥望远方,往坟墓原来的方向遥寄我的思念。虽然后来也想在公墓里买个地方造个衣冠冢,但是想一想20年后我死了之后,衣冠冢没人续费又会被人家刨出来扔掉,所幸还是算了。

现在我已经成为两个孩子的父亲了,在俄罗斯的公墓和老婆一起祭奠她逝去的家人的时候,我也总是想起我的父亲。也许葬在俄罗斯的话,他死后的坟茔不会被人打扰吧,毕竟这里的墓地是永久性的不需交租金。但是看到许多无人清理的坟墓之时我又想到,如果坟墓在,但无人祭奠那又有什么意义呢?人只是这世间的匆匆过客,千百年后即便坟墓犹在,谁又知道你是谁呢?我对父亲的思念在我死后也将化为虚无,谁也不知道曾有这一份情感存在,谁也不再记得我的父亲。

我也和父亲一样,不善于处理人际关系,唯一庆幸的是我不在机关单位工作,不用每天的勾心斗角,想法和上级处理好关系,我只需努力赚钱,养育家庭就可以了。

我很庆幸没有处在父亲的时代之中,这个时代更为简单,只要做好自己就可以了。这个时代给人更多的选择,实现真正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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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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