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为87版《西游记》做绣花鞋，杭州五代鞋匠和他的“真诚”玛丽珍

潮新闻客户端 记者 施雄风

“那天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我就觉得，‘陆锦泰’这块牌子从曾祖父手上传下来，五代人了，认认真真做一双鞋，是应该的。能被大家这样对待，是福气。”

说这话的人是陆定燊，1981年出生，是杭州手工布鞋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也是老字号“陆锦泰”鞋庄的第五代传人。不久前，他经历了从业二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关注——一位顾客在社交平台上分享了一次在他店里换鞋的经历，帖子火了，他的账号一夜涨粉八百，手工鞋订单一下涌进来两百多双。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一双不太合脚的蓝色丝绒玛丽珍鞋。

蓝色丝绒玛丽珍鞋。受访者供图

不跟脚就重做

故事的开头很平常。

今年六月，网友“小山月牙”在大兜路历史文化街区逛街时，看中了一双蓝色丝绒玛丽珍鞋，上脚效果很好，同行的朋友也被打动，两人一起下了单。因为是纯手工定制，她们被告知要等十天才能拿到成品。收到鞋子后，女孩发现鞋子做得偏大，走路不跟脚，便试探着在微信上问店主能不能帮忙改一改，心里想的是“加个搭扣之类的小调整”。没承想，店主的回复很干脆：“不用改了，重新做。”

二人带着鞋回到门店，做鞋的人正是陆定燊。他当面解释，因为自己在这批鞋里用了新鞋楦，做出来的鞋型才比平常偏宽。陆定燊没有任何推脱，当场重新给女孩量了脚。“小山月牙”没想到一次普通的售后能这么利落，回去后就把整件事的经过发在了社交平台上。

陆定燊后来看到帖子，便发帖回应说，产品没做到位，心里挺不好意思的。“鞋子和衣服不同，衣服有均码，但鞋子即便只出现两毫米误差，上脚就接近半个码的差距。”陆定燊说，“有些客人连面都没见过，就在网上付了钱。人家这么信任我，如果鞋子穿得脚痛、扔在家里浪费，我心里特别难为情。”

陆定燊说，自己可能不像是个生意人，老是做些“亏本”买卖。“老客都知道，我这里的规矩是，鞋子穿了一两个礼拜觉得不舒服都可以退回来。”

“陆锦泰”在大兜路历史文化街区里的门店。受访者供图

房间里永远的膏药味

这双玛丽珍鞋的意外走红，让网友们看见了一个家族跨越百年的制鞋史。

“陆锦泰”是陆定燊的曾祖父创立的。曾祖父是民国时期的实业家和教育家，曾主持修筑杭州钱塘江九号坝，围垦出萧山大片土地，累倒前留下一句话：“地要平，路要稳。”这句话后来成了整个家族手艺的精神底色。到了爷爷陆载玄这一代，鞋庄开始为上海滩的越剧名角做戏鞋。父亲陆人祥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是杭州唯一会做戏鞋的手艺人，中央电视台87版《西游记》里妖精们穿的绣花鞋，就是他的作品。传到陆定燊，已是第五代。

手艺传下来了，日子却过得不容易。2001年，21岁的陆定燊开始跟着父亲打下手，2005年辞去工作正式入行，一做就是二十多年。“做鞋其实不赚钱还挺苦的，我的房间永远有一股膏药味。”他坦言，手工鞋的供应链很复杂，一双鞋子往往涉及二十多种材料，量小进货难、成本高。做一双手工鞋也很费功夫。备料齐整的情况下，做成一双鞋需要整整四天。做鞋的人得一直弓着背，手和腰都得吃劲，陆定燊父亲的腰背就是这样落下的毛病。

“这么多年来，我们主要靠给主题景区、影视剧组以及越剧团的演员们做鞋维持运转，不想把这份手艺丢了。”陆定燊说。

这份坚持，也体现在陆定燊对材料的讲究上。走红的那双玛丽珍鞋，最初是他只做给爱人穿的。爱人觉得款式流行，问他能不能做一双，他便答应下来。他用进口牛皮切割、打磨、打胶；怕底硬，又加入进口环保垫皮做中底板。鞋底是法国进口牛皮底，鞋面材料也特意找来西班牙的进口材质。“手工做鞋费这么大功夫，再用廉价材料，就不值得，我们店里的每一双鞋子都是这样的出品标准。”

门店部分样品。受访者供图

带着“听劝”的优点往前走

流量突然涌来，陆定燊先是高兴，紧接着却感到不安。

两百多双玛丽珍鞋订单一下压过来时，他的工作室固定师傅不过六人，产能接近极限，忙到凌晨三点成了常态。但他最担心的不是交期，是品质。

走红的玛丽珍鞋本没有打算推向市场，并未经过标准放版和专业流程，随后他迅速调整工艺，打了刀模替代手工画版，“手绘放样容差会有正负0.2毫米，用刀模就更精确”；又去借了切割机提升效率，将交货周期从十天压缩到了三四天。

他在社交账号上反复说，这波关注受之有愧，鞋子哪里做得不好，请大家一定直接告诉他，“一个五代做鞋的，也就剩这点‘听劝’的优点了。”评论区的建议他都一条条记下来，承诺跟师傅们商量着逐条改进。

意外的走红也为陆定燊打开了新的可能。除了继续开发新鞋款，他最近还在忙活一件事情——他在萧山浦阳镇开了一间工坊，打算在这个月底正式招生，一期就招十到十二个人。“我想花大半天或者一天的时间，教大家自己画样、自己剪、自己缝，体验一下做手工鞋的流程。做完了，大家可以把自己亲手做的独一无二的鞋子带走。”陆定燊觉得，这种体验课可以让更多人接触到传统的工艺。

受访者供图

至于以后要是有了多余的资金，陆定燊说，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把几代人传下来的那些老鞋子、老物件、老样稿和戏鞋纹样好好整理出来，在杭州开一家属于手工制鞋行业的“鞋履文化博物馆”，让家里这两百多年的手艺有个存放和看得到的地方。

“我是真喜欢做鞋，把它当艺术品，有时候甚至舍不得卖。”陆定燊说，对顾客来说，它们也不一定是完美的，但一定足够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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