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孙悟空到底有没有食过人？三打白骨精里的谎言

《西游记》作的是游戏文章，世人皆知，可贵之处在于，游戏中有生活，用鲁迅的话来说是“神魔皆有人情，精魅亦通世故”。

这种人情就导致《西游记》里有些自相矛盾之处，比如孙悟空的吃人问题。

西游第三十九回“一粒金丹天上得，三年故主世间生”，唐僧师徒路经乌鸡国，从井里扛出已经死去的乌鸡国王，为其服下金丹后，还需一口元气才能复生，就谁来度这口气，唐僧师徒产生了争论：

那八戒上前就要度气，三藏一把扯住道：“使不得！还教悟空来。”那师父甚有主张：原来猪八戒自幼儿伤生作孽吃人，是一口浊气；惟行者从小修持，咬松嚼柏，吃桃果为生，是一口清气。——第三十九回

显然在唐僧眼里，孙悟空并没有吃人的旧迹。

可我们分明记得，孙悟空之前曾自己承认过吃人，那是第二十七回“尸魔三戏唐三藏，圣僧恨逐美猴王”。

白虎岭上，白骨精变成村妇，为师徒几人送斋饭，猴子摘桃归来，一眼看出村妇是妖精变化，于是一棒子打死，事后孙悟空为唐僧解释这种妖精界常见的骗局：

行者笑道：“师父，你那里认得！老孙在水帘洞里做妖魔时，若想人肉吃，便是这等：或变金银，或变庄台，或变醉人，或变女色。有那等痴心的爱上我，我就迷他到洞里，尽意随心，或蒸或煮受用。吃不了，还要晒干了防天阴哩！师父，我若来迟，你定入他套子，遭他毒手！”

乌鸡国和白虎岭，唐僧和孙悟空，到底谁说的是真话？

答案是显然的，唐僧说的才是真话，孙悟空从来没有吃过人。同回，孙悟空被唐僧逐走后，回到花果山重振旗鼓，帮群猴抵挡猎户的侵扰，这也是孙悟空全书最残忍的一次屠杀。

猴子吹起一阵狂风，飞沙走石间，结果了上千猎户的性命，如果猴子吃人，猎户的尸身岂有不存储之理，可原著里，孙悟空吩咐猴儿们，剥掉猎户的衣服，穿了遮寒，猎户的马剥了皮，做靴子穿，马肉腌着，慢慢食用，弓箭枪刀，留下来操演武艺。

最后剩下猎户们的尸身，孙悟空的吩咐是推进万丈深潭里，俨然是当作无用之物来处理。

也就是说，在白骨精那回，孙悟空撒谎了，他编造自己当妖怪时的吃人手段和战绩，仅仅是为了应付唐僧的盘问，让师父明白自己是过来人，对这些手段深有研究，听我的准没错——这是猴子的一个毛病，聪明的太过露骨，说话也格外尖酸。

猴子说骗来的人吃不完，还要晒成人肉干，其中恐怕也有吓唬唐僧的用意，就像大人骗小孩一般。

孙猴子欺骗师父，往往有一种“老叟戏孩童”的感觉，专挑软肋下手，经常一张嘴，就让对方说不出话来，白骨精变化成村妇，猴子一棒打死，唐僧认为他滥杀无辜，啰嗦了几句，猴子立刻反怼道：

师父，我知道你了。你见他那等容貌，必然动了凡心。若果有此意，叫八戒伐几棵树来，沙僧寻些草来，我做木匠，就在这里搭个窝铺，你与他圆房成事，我们大家散了，却不是件事业？何必又跋踄，取甚经去！

孙猴子必然知道师父未动凡心，但为了堵他的嘴，就把一件事说成另一件事，只为获得道德制高点，事实也确如他料想的那般，唐僧听了这篇话，羞得彻耳通红——从这个角度来看，猴子非常有泼妇的潜力，为了骂赢对方，往往不择手段。

唐僧和猴子的这种矛盾持续了很长时间，三打白骨精后，圣僧恨逐美猴王，看似偶然，实则必然——如果路途中，没有收下猪八戒、沙悟净这两个新徒弟，唐僧就算再受气，多半也不会撵走猴子，他深知一路凶险，没个徒弟是真不行。

如今有了替代品，对猴子的容忍度就下降了，更何况三打白骨精之前，取经团队并没有遇到十分强大的妖怪，非孙悟空出手不可。

之前的“四圣试禅心”、“五庄观之难”都是神仙试探，观音禅院、黄风岭两个妖怪虽然些许棘手，但那时还未收下猪八戒（观音禅院前）和沙悟净（黄风岭前），如今多了两个新徒弟，自然可以考虑裁撤掉这位惹人厌烦的大徒弟。

坊间解读受电视剧所累，往往认为唐僧赶走猴子，是被猪八戒谗言所惑，做出糊涂的选择，其实不然，站在唐僧的角度，这种目无上级，甚至经常贬低辱骂师父的徒弟，唐僧忍耐已久，只是苦于无人可换，一旦有了新选择，必定会赶走不听话的徒弟。

孙悟空再回到取经团队，那已经是后来黄袍怪的故事了。

86版《西游记》拍得感人，孙悟空为了营救师父，骗来黄袍怪的玲珑内丹，将化为老虎的唐僧变化回来，师徒两人四目相对，感情甚笃，其情形不啻于分手男女，多年后再度相见，眼神里都是对对方的爱意。

这么拍显然不对头，因为孙悟空和唐僧的矛盾并未解除，原著里孙悟空见到被关在笼子里的唐僧，喜得眉开眼笑，救人之前还不忘嘲讽几句：

行者笑道：“师父呵，你是个好和尚，怎么弄出这般个恶模样来也？你怪我行凶作恶，赶我回去，你要一心向善，怎么一旦弄出个这等嘴脸？”八戒道：“哥啊，救他救儿罢。不要只管揭挑他了。

猴子分明是在幸灾乐祸，取经团队少了自己，立刻出现重大问题，恰恰证明他的重要性，以猴子的尖酸刻薄，不说几句歪话讥讽一下，心里总归是不舒服的。

师徒之间继续存在矛盾，是为后来第五十八回“二心搅乱大乾坤”埋伏笔，也就是坊间所说的“真假美猴王”，师徒矛盾激化到无可收拾的地步，不得不解决，乃至于出现二心。

86版《西游记》的编剧很聪明，把唐僧、孙悟空的矛盾拆解开，前传拍了三打白骨精，孙悟空回来救场，和唐僧冰释前嫌，那你侬我侬的模样，显然以后不会再闹矛盾了；

随后将“真假孙悟空”安置在《西游记》续集里，这样原本先后两场矛盾的连续性被割裂开来，反而显得异常合理，但我们读者自己要清楚，这是编剧的巧思，于原著而言是有偏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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