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少人心里，中国的外国名字就一个：China。可到了莫斯科，俄国人嘴里的中国叫Китай，就是“契丹”。到了德黑兰，人家叫“秦”。两千年前的罗马人，干脆叫咱们“丝国”。

外人的叫法换了一茬又一茬，咱们自己这个名字最早的出处，却差点被当废品处理掉。1965年，宝鸡一位博物馆干部在废品站认出一件青铜尊，把它抢了回来，内底铭文里刻着四个字：宅兹中国。

全世界给中国起了十几个名字，只有我们自己这个名字，三千年没变。这些名字都打哪来？“没变”的，又到底是什么？

两千年前，罗马人以为丝是从树上梳下来的

外人给中国起名，头一条路数是：看见什么，叫什么。

罗马人最先看见的是丝。老普林尼在公元77年前后写成《自然史》，书里说东方有个赛里斯人的国度，那里的人从树上把丝梳下来。诗人维吉尔也写过同样的“丝树”。

赛里斯，就是丝国。

一个压根不知道丝是蚕吐出来的帝国，却肯拿丝跟黄金按同样的分量论价。秤一头放丝，一头放金子，两边一般沉。这几缕丝在罗马人眼里有多金贵，从这个名字就看得出来。

后来托勒密写《地理学指南》，地图的东头又多了个“秦奈”，也指向中国。

第二条路数是：听见什么，叫什么。

秦的名头顺着西北的商路传到印度，梵文写成Cīna。再往西，波斯人念成Čīn，就是“秦”。阿拉伯人念成Sin。拉丁文写成Sina。到葡萄牙人、英国人那里，成了China。1555年，葡萄牙人克鲁兹写《中国志》，书名里用的就是这个词。

至于瓷器叫china，那是后来从国名借过去的，顺序可别弄反了。

Cīna往东一走，进了汉字，就是“支那”“至那”。玄奘西行，在《大唐西域记》里记下西域各国管中国叫“至那”。那边另有“摩诃支那”的叫法，摩诃是梵语里的“大”，合起来就是“伟大的支那”。名字是人家叫的，玄奘只是记录者。佛经里另有一个“震旦”，也是从Cīna来的，鸠摩罗什译经时就用上了。

北边的突厥人另有叫法。732年立起的阙特勤碑上刻着Tabγač，汉字写作“桃花石”。它的来历有两说，一说是“拓跋”的转音，一说是“唐家”。于阗人自己的解释最直白，欧阳修把它收进了《新五代史》：桃花石，谓汉家也。到12世纪，喀喇汗王朝的钱币上还铸着“桃花石汗”的称号。

第三条路数最硬气：谁打出了名声，就叫谁。

1124年，辽上京被金军攻破，皇族耶律大石往西走，《辽史》记他集结起精兵万余。几年后，他在中亚立起西辽。

1141年9月9日，卡特万草原。对面是塞尔柱苏丹桑贾尔，波斯史家记下的兵力是十万。西辽左右两翼各派2500骑包抄，两翼合起来不过五千骑，加上耶律大石亲率的中军压上去。桑贾尔大败，逃到泰尔梅兹，连妻子都当了俘虏。

这一仗打完，“契丹”二字传遍中亚和东欧。俄语里的Китай，一叫就是几百年。英语里的Cathay也是同一个根，国泰航空的英文名就从这儿来。

马可·波罗来时，又把中国劈成两半：北方叫契丹，南方叫“蛮子”。欧洲地图上一度真把它们画成了两个国家。

再添上藏语的“甲纳”、阿拉伯人拿“天子”之意来称呼的“法格富尔”，一路数下来，丝国、秦奈、支那、至那、摩诃支那、震旦、秦、Sin、Sina、China、桃花石、契丹、Cathay、蛮子、甲纳、法格富尔，十几个名字。

每一个都是外人从某个角度瞥见的一面，有的是一匹丝，有的是一个朝代，有的是一场仗。

可这些人谁也没问过：你们管自己叫什么？

从废品站抢回来的宅兹中国

1963年8月，宝鸡贾村镇，村民陈堆在自家后院取土，挖出一件青铜器。

第二年陈堆去世，他的妻子把这件东西卖进了废品收购站。

1965年9月，宝鸡市博物馆的干部佟太芳在废品站里认出了它，把它带回博物馆。

这件青铜尊后来定名“何尊”，它真正的分量，在内底：12行，122个字。

这122个字记的是周成王营建成周洛邑的事，顺带记下一个叫“何”的宗室贵族受了赏。成王训诰时，追述武王克商后告祭上天的话，里面有一句：余其宅兹中国，自之乂民。

用大白话讲，就是：我要住在这天下的正中间，从这里治理百姓。

122个字里，“中国”只占两个，可这是到今天为止能找到的“中国”二字最早的实物，距今约三千年。差一点，它就被当废品处理掉了。

那时候的“中国”，圈子小得很。它说的是“天下之中”，就是成周洛邑所在的伊洛河流域，大致是今天的洛阳盆地，跟四面的“四夷”对着讲。

后来这个圈子一层层往外扩。到春秋，中原诸侯都算“中国”。到秦汉，王朝的核心地带叫“中国”。再往后，谁坐天下，谁就要这两个字。

1689年，清朝跟沙俄签《尼布楚条约》，满文本里清朝一方自称Dulimbai Gurun，意思是“中央之国”。这是“中国”头一回在对外条约里被当作国号用。1912年中华民国成立，“中国”成了正式简称，1949年以后一直沿用。

当国号用，算下来三百多年。

所以三千年没变的，是“中”“国”这两个字的写法，是它作为咱们自称的地位。里面装的东西，从洛阳盆地里的一块王畿，变成了今天这个国家。

字没换过一笔，地方却越叫越大。外人的名字那么多，为什么偏偏这两个字守住了？

外人的名字会变脸，自己的名字有人守

外人起的名字，有不少一直叫到了今天。

俄国人还叫契丹，伊朗人还叫秦。只是这些名字都停在了某个年代，停在一场仗、一个朝代、一样货物上。叫的人换了，中国早就变了样，名字还是老样子。

咱们自己这两个字，靠的却是一代代人抢着认。

南北朝分裂那些年，南边说自己是中国，北边也说自己是中国，谁都不肯让。辽道宗说过“吾修文物，彬彬不异于中华”。元朝干脆把国号定为“大元”，就是“大中国”的意思。到了清朝康熙年间，签条约时又把这两个字郑重写上。

改朝换代，国号换了，都城换了，皇帝的姓也换了，可“中国”这个自称，没有一个朝代肯撒手。

一个名字，有人争，才丢不了。

反过来看外人的名字，它就靠不住了，人家的态度一变，名字跟着变脸。

最扎眼的就是“支那”。它本是梵文Cīna的音译，跟着佛经进了东亚，原本是个中性词。日本江户时代的兰学家用它，梁启超、章太炎这些中国学者也拿它自称过。

甲午战争之后，这个词在日本渐渐变了味。到侵华战争时，它成了日本官方的固定叫法，用意就是不承认中国是个对等的国家。

1945年日本战败。1946年6月6日，日本外务省发出通知，正式禁用这个称呼。

同一个Cīna，人家敬你的时候前面加“摩诃”，想压你的时候就成了辱称。外人嘴里的名字，跟着交情和胜负走。能定下自己叫什么的，只有自己。

当年废品站里那件青铜尊，2002年被列入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目录。

全世界给中国起了十几个名字，丝国、秦、契丹、桃花石，各说各的。咱们自己那两个字，三千年没换过写法，靠的不是谁替咱们记着，是一代代人自己认它、守它。

何尊静静立在宝鸡，“宅兹中国”四个字还在。名字只是回声，真正发出声响的，是这片土地上活着的人。

参考资料：

何尊铭文（"余其宅兹中国"）及宝鸡青铜器博物院藏品介绍.宝鸡青铜器博物院

日本外务省《关于避免使用支那称呼之件》（1946年6月6日）.日本外务省

国家文物局《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目录》（2002年1月）.国家文物局

《大唐西域记》（玄奘，唐）卷一、卷五、卷十二.玄奘

加斯帕·达·克鲁兹《中国志》（Tractado das cousas da China，1555年）.加斯帕·达·克鲁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