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西湖，如今是国人心中数一数二的旅游胜地，不收门票，随便逛，随便看，想拍照没人拦你。可你知道三十多年前的西湖是什么样子吗？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那时候的西湖，有一小半都被机关单位和住户给占了。

上世纪70年代，美国总统尼克松到杭州访问，留下一句让所有杭州人脸上发烫的话：“美丽的西湖，破烂的杭州。”

为什么“破烂”？因为环湖马路圈内的280多公顷区域里，有80多公顷被工厂、部队、机关、疗养院和居民占着。围墙一道接一道，闲人免进。老百姓想看西湖？隔着墙瞅两眼就算不错了。

当时流传一句话：“一半西湖一半笆，筑笆都是官宦家。”西湖被分割蚕食，景观功能一再萎缩。这就是“还湖于民”这四个字背后，最真实的起点。

“太岁头上动土”

1983年，厉德馨出任杭州市委书记。这一年他59岁，干了大半辈子革命工作，从淮阴老区一路南下到浙江。按理说这个年纪的干部，求稳的多，折腾的少。可厉德馨偏不。

他上任后干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拆墙。

市委市政府形成共识：拆旧还绿，还景于民，还湖于民。厉德馨和市长钟伯熙在各种场合呼吁这件事。1984年，杭州组建了“环湖绿地动迁领导小组”，开始大规模拆房还绿。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西湖周边的住户和单位，哪个没有来头和背景？在这扎根这么多年，早就长了根。要拔掉这些盘根错节的“拦路树”，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阻力有多大？大到当时的总书记胡耀邦亲自过问，作了长篇批示，痛斥违章建筑。厉德馨后来回忆说：“我这个人认准的事，向来是软硬不吃，为此没少得罪人。”

得罪人怕什么？他有一句话掷地有声—— “我自有我的‘后台’和底气，这个工程从一开始就大得民心，这是为市民游客、为子孙后代做好事。”

两代人的接力

厉德馨在杭州干了近十年，打下了“还湖于民”的底子。但真正把这件事推到极致的，是后来接棒的王国平。

2000年，王国平上任杭州市委书记。他从小在西湖边长大，对这片水有感情。到任的时候，西湖经过厉德馨那一代人的整治，已经有了很大改观。老百姓挺满意了，可王国平不满意。

他提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疯狂的想法——西湖景区全线免费开放。

有人跳出来反对，甚至有人出馊主意：“还不如改成水上乐园，收更贵的门票。”

还有人说风凉话：“西湖水又不能当饭吃，免费了靠什么赚钱？”

王国平没跟这些人争辩。他心里有本账——西湖是“玉”，杭州城是“金”。把玉养好了，还怕金不值钱？

2002年，杭州做了一个让全国旅游城市都看不懂的决定：西湖景区拆掉围墙，免费开放。一年少收几千万门票钱，这在当时简直就是“败家子”行为。很多人等着看杭州的笑话。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游客来了就不想走，要吃饭、要住宿、要逛街。杭州的旅游收入不降反升，翻着跟头往上涨。这就是后来被专家总结的“金镶玉”模式。截至2005年底，杭州以每年2530万元的门票损失，换回了100多亿的回报，杠杆率高达400多倍。

王国平当时立下“六个不”：目标不改变、门票不涨价、博物馆不收费、土地不出让、文物不破坏、公共资源不侵占。每一条都说到了老百姓心坎里。

退休后的“掏心窝”

2002年西湖免费开放之后，“还湖于民”这件事并没有一劳永逸。

2013年前后，有媒体曝光：西湖边冒出了近40个私人会所，占据了绝版风景。出入会所的非富即贵，老百姓别说进去了，连路都被堵死了。西湖又变成了“私家西湖”。

这时候，厉德馨已经退休多年，年过八十。按说这么大年纪，安心养老就行了。可他坐不住了。

他亲自和记者去暗访那些会所。看到原本用来介绍杭州名人文化的先贤堂被改成私人会所，游客被挡在门外，厉德馨怒了。他公开批评这种行为是“封建式的割据”，与“还湖于民”的努力相违背。

在他的强烈谴责和推动下，这些会所被关停的关停、转型的转型。当年的私人会所，如今变成了百姓茶馆、书画院、博物馆。

厉德馨晚年接受采访时，回忆起当年“还湖于民”的艰难，说了一段掏心窝的话。这番话，分量极重。

“我这个人认准的事，向来是软硬不吃，为此没少得罪人。我自有我的‘后台’和底气——这个工程从一开始就大得民心，这是为市民游客、为子孙后代做好事，民意所向，阻力都在各界的关注下化解了。”

“后台”是民心。这句话，是一个老共产党员一辈子最硬的底气。

西湖是人民的西湖

从1983年厉德馨启动“拆墙”，到2002年王国平推动免费开放，再到后来不断整治会所、还景于民，前后跨越了四十多年。几代杭州市委书记一茬接着一茬干，目标从来没变过。

今天你去杭州，西湖边随便走，随便看。130多处景点免费开放，占景点总数的八成以上。公厕24小时免费开放。西湖成了全国唯一不收门票的5A级景区。

这一切是怎么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代人顶着压力拆墙、一代人顶着骂声免票、一代人顶着阻力清会所，一锤一锤敲出来的。

厉德馨退休后说的那句掏心窝的话，今天听来依然振聋发聩——“我自有我的‘后台’和底气。”

这个“后台”，是千千万万的普通老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