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窝分兵次日,曾日三率领的队伍率先启程,西路军工委所属分队也紧随其后开拔。我与曾传六带领十三四名骑兵,担负起先行探路、全程向导的重任。从分兵之地到彻底走出祁连山脉,一路皆是我们二人在前开路,每日都要提前数小时起身,勘察前方艰险路况。
行军途中,跟随我多年的马夫老孙不幸染上伤寒。看着他久病体弱、步履维艰,我满心心疼,执意让他换乘我的战马,可老孙性情坚毅,宁肯自己艰难跋涉,也坚决不肯拖累战友。一日行军,老孙渐渐体力不支掉队,他强撑着让我先行赶路,说自己稍作休整便会跟上队伍,可这一别,他再也没能归来。老孙是甘肃人,多年来与我生死相随、患难与共,深明大义、忠心耿耿,他的壮烈牺牲,让我悲痛万分。此后数十年,我时常在梦中与他相见,可直至晚年,我依旧不知他详尽的乡籍故里,连一处凭吊祭奠之地都无从寻觅,心中始终怀揣着难以释怀的憾意。
继续前行,队伍途经一处藏族大型马场。转过山坳,我们恰好与曾日三一行人马相遇,彼时他们尚未确定最终行进方向。工委当即传令,命曾日三部跟随工委队伍后方行军,两队务必相隔半日路程,严禁近距离合兵。曾日三麾下将士心中愤懑,不愿遵从这一调度,径自率领队伍向前开拔。我当时走在全军末尾,并未听闻此次调度指令,等我快步赶至前方,只望见他们远去的背影。我急忙上前奋力劝说,恳请他们合兵同行,彼此照应、共渡难关,可众人余气未消,执意不肯折返。他们全队皆配备战马,若能携手同行,定能更好地掩护随行干部突围。令人扼腕痛惜的是,曾日三、孙玉清二位同志,最终在西宁附近壮烈牺牲,血染河西大地。
我与曾传六日复一日在队伍前方探路辟径,李先念同志特意将自己贴身携带的小指南针交给我,为我们指引方向。一日午后三点多,队伍艰难翻过山梁,一座绵延上百里的哈喇大雪山骤然横亘在眼前,宛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让人心生绝望。彼时已是三月,山上冰雪虽有消融,可前路尽是峭壁绝崖,队伍几乎走入了绝境。危难时刻,马场的藏族牧马人主动伸出援手,带着我们从山脚向右侧迂回绕行。他虽与我们言语不通,却用手势耐心比划,告知我们这里是多条江河的分水岭,一侧水流汇入青海,另一侧则奔流入新疆沙漠,正是疏勒河。我们听清了“疏勒”二字,当即满心感激地恳请他引路,朝着疏勒河方向艰难前行。
沿着河道缓缓跋涉,山间积雪折射出凛冽寒光,前方隐约浮现出一片草原:四周灌木丛生,远处似有村落屋舍错落,可等我们满心欢喜走近,才发现不过是大漠深山里虚幻的海市蜃楼。一路上,我对照军用地图,逐段细致记录沿途地貌、水文与地标,这份沉甸甸的行军手记,一直记录到安西才停下笔。
翻越哈喇大坂后,我们偶遇上百头野驴成群结队,在荒原上肆意奔驰,它们生性警惕,始终与人群保持着遥远距离,战士们纵然饥肠辘辘,也根本无法猎取充饥。沿着疏勒河艰难跋涉两三日后,天降大雪,寒风彻骨。凭借多年行军的经验,将士们早已沿途捡拾干燥的白色牛粪,抵达宿营地后,便点燃枯枝、燃起牛粪火,围着火堆取暖,熬过漫漫寒夜。我随身带着一块油布,平日里都是铺在身下隔绝寒气,那日我将油布反过来盖在被褥之上,夜里顿时暖和了不少。次日清晨醒来,只觉得身上重压难耐,掀开油布一看,上面早已积了厚厚的一层白雪,只得先抖落积雪,才能勉强起身。
行军中途,我们偶遇一位通晓当地方言的汉族银匠张师傅,便恳请他为队伍引路。一路行至察河大坂,他却止步不前,告知我们翻过此处,便是异族聚居地界,不便再继续随行带路。我们只得辞别恩人,独自前行,方才知晓察河大坂正是疏勒河的源头,随后队伍沿着大清河继续进发。
进入蒙古族聚居区域后,沿途只剩连片的红土荒山,粮草补给彻底断绝,战士们饥寒交迫、士气低迷,不少人坦言,若是再寻不到口粮,就只能宰杀战马维系生命。我们依靠手中的指南针辨明方位,一路悉心留下行军记号:在岔路口用树枝封堵错路,在道旁绘制箭头,为后方大部队清晰指明前行方向。
漫天大雪中,队伍艰难行军一二十里,遇见了一位四十余岁、身形矮胖的蒙古牧民,他家中牧养着三百多只羊。我们耐心向他讲明队伍的绝境处境,征得他同意后,宰杀羊群补充军粮,又恳请他为我们引路。等队伍行至安西、送他返程之时,我们郑重赠予钱财,以此答谢他的雪中送炭。向他问询前路行程时,他不懂汉语,全程仅用手势比划交流:我们询问前往敦煌、昌马、踏实等地的天数,打听抵达安西的距离与行程,他便用手势模拟日出日落、起居作息,示意沿途柴火、水源、牧草的有无。全程我只听懂寥寥几个词语,“板纳”意为“有”,“伊柯板纳”则是“很多”的意思。
就这样,我们靠着点滴交流,一点点摸清前路走向,沿着祁连山雪山脚下,走完了这段绝境险途。前方又出现一座低矮山岗,我独自一人上前勘察路线:只见左侧道路可通行,前方是开阔平原,右侧山脚则贴着一条隐秘小路。反复斟酌、权衡利弊后,我最终决定率领队伍沿右侧小路行进。
天色彻底暗下,我顺着河沟折返归队,忽然看见一只野兔蹲在土坡上,静静望向我。我抬手举枪射击,却未能命中,野兔受惊逃窜。等我回到队伍,曾传六等人听见枪响,误以为我遭遇了不测,个个满心焦灼、忧心忡忡。
次日清晨,全队沿着小路稳步推进,只见山体通体由赤红岩石堆叠而成,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山沟里的流水散发着浓重的硫磺气息。将士们捡拾石块架锅烧水,石块遇火竟渐渐熔化,由此断定此处定是一处硫磺矿脉。新中国成立后,我专程向地质部部长何长工上报了这处矿点,后续勘察结果,果然与我当日的判断分毫不差。
继续前行,队伍抵达野马山头的野马泉,一股湍急清泉从沟间奔涌而下,沟壑深达两三米,队伍便在此处扎营造营。谁知行军途中积压的矛盾骤然爆发:此前李特的战马,被携带金条出逃的警卫员骑走,他竟执意要强占程世才警卫员的战马。程世才严词拒绝,李特便一路牢骚不断,指责对方不讲党性、不顾组织观念,甚至扬言此事若传到共产国际,定会让我们颜面尽失、无颜面对兄弟党。
抵达野马泉后,李特鼓动李卓然召集干部会议,将我们二十余人悉数召集到场。会上,李特大谈所谓的“组织观念”“党性原则”,全场众人大多沉默不语。彼时的我尚年轻,性子冲动,心思也直白纯粹,心想队伍身陷绝境,他们断然不敢做出不利于全军的举动,便当场挺身而起,痛斥张国焘南下的错误行径,直言其南下之举,在政治、军事、组织层面,全盘皆错。
话音刚落,全场哗然。除郭天民、刘雄武二人始终沉默未表态,其余众人纷纷驳斥我,一致坚称南下路线完全正确。我依旧坚守自己的观点,寸步不让。最终李卓然出面调停,表示准许我保留个人意见,这场激烈风波才就此平息。如今回想起来,祁连山中的这番直言抗辩,不过是绝境中的一腔意气发泄,终究没能扭转实际局面。混乱之中,我随身携带、用来喝水的江西小瓷缸,不慎被人踩碎,也成了此行一桩小小的憾事。后来刘学孔曾对我说,刘雄武感慨:九军团的黄火青与王透,果真是铮铮硬骨。
又艰难跋涉一两日,队伍抵达石包城。地图上标注的重镇石包城,实地却只剩两间空荡荡的破败房屋,周遭荒无人烟、一无所有。我的战马是自幼驯养的野马,生性警觉,迟迟不敢迈步进入,直到其余战马先行踏入,它才肯紧随跟进。
驻扎石包城期间,工委终于得以向党中央发送电报——这也是徐向前、陈昌浩同志率主力离去后,西路军与党中央的首次正式联络。此前,负责电台维修的刘某在战斗中被俘,此人熟知我方电台通讯暗号,为避免通讯讯号暴露、引来敌军追兵,我们始终不敢在祁连山腹地与中央通电。此次电报,我们向中央如实汇报:西路军仅剩九百余人,计划向新疆方向突围,恳请中央指示后续行动。
党中央收到消息后,对我们的处境极为关切,即刻回电:命令我们务必走北路进入新疆,切不可选择南路。当时我们尚且不知这一指令的深意,直至抵达迪化,才全然明白:北路哈密仅有尧乐博士一股势力,兵力薄弱、易于突破;而南路和田是马仲英的盘踞之地,敌军兵多势众,就连盛世才都久攻不下,我军贸然前往,必定是死路一条。
在祁连山深处的绝境探路,是我革命生涯中最刻骨铭心的一段历程。饥寒、艰险、分歧、生死考验交织,可将士们坚守革命信仰,靠着不屈的意志与彼此扶持,终在绝境中闯出一条生路,这段血色记忆,永远镌刻在我心中。

黄火青同志
黄火青(1901—1999),湖北枣阳人 。1926年入党 ,长征时任红九军团政治部主任,后任红四方面军政治部军人部部长。1936年参加西路军西征,兵败后随李先念左支队转战祁连山,负责探路向导,九死一生抵达新疆 。建国后曾任最高人民检察院检察长、中顾委常委,是忠诚的无产阶级革命家。
更新时间:2026-0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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