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初，国际能源署发布的最新报告显示，全球石油需求依然在增长，预计2026年日均需求增速为76万桶。

与此同时，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数据摆在了所有人面前——截至2024年底，全球石油剩余探明可采储量约为1.47万亿桶，比2000年的1.19万亿桶不减反增。

多少年来，我们被告知石油是远古动植物的"遗体"经过漫长岁月变化而来，是不可再生的"化石燃料"，用一桶少一桶，几十年后就会枯竭。可现实呢？人类已经开采石油超过一百五十年，抽出来的石油量早就超出了当年的预测上限，可探明储量却越来越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石油的真正来源，可能远比课本上写的要复杂得多。

石油真的是恐龙和古代植物变的吗？

从小到大，大多数人接受的科学教育都是这么讲的：几亿年前的动植物死亡之后，尸体被沉积物掩埋，在高温高压的作用下，有机质逐渐转化为石油和天然气。这就是所谓的"生物成因说"，也叫"有机成因理论"，是目前西方地质学界的主流观点。

说句公道话，这套理论不是凭空编的，确实有不少证据支撑。全世界99%的油气田，都是在富含有机质的沉积岩中发现的，石油里也确实含有卟啉等源自叶绿素的生物标志分子，这些都是有机成因说最硬的底牌。

但问题是，这套理论能解释所有现象吗？恐怕不能。

有些油田的石油储量大得离谱，按照有机成因理论，需要一个面积极其巨大的"烃源区"来提供有机质。沙特的加瓦尔油田，已经连续开采了七十多年，至今仍是全球产量最大的油田之一。要把这么多石油全归结为古代生物的"遗产"，从数量级上就很勉强。

更让人想不通的是，有些油田明明已经被抽干了，过了若干年之后居然又"复活"了——储量神奇地回升。如果石油只来自远古生物遗体，这种"自我补充"的现象用传统理论根本说不通。

还有一个事实常常被忽略：在一些根本不存在沉积岩的花岗岩和火成岩地层里，也发现了石油。瑞典的锡尔扬环形构造就是一个经典案例。上世纪80年代，科学家在这片远古陨石撞击形成的花岗岩地层中钻探到了数十桶原油，深度在五到七公里之间。这些岩石从未沉积过任何有机物质，石油从何而来？

有机成因说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来自俄罗斯的"异端"：石油的无机成因理论

说起石油来源的争论，就不能绕开一个名字——门捷列夫。没错，就是发明元素周期表的那位俄国化学家。早在1876年，门捷列夫就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说：地球内部存在大量碳化铁，这些碳化铁与水在高温高压条件下发生化学反应，生成类似石油的碳氢化合物。换句话说，石油不是"死掉的生物变的"，而是地球内部化学反应的产物。

这个观点在当时的西方学术界几乎没激起什么水花。可在俄罗斯和乌克兰，这套理论却扎下了根，并且在二战之后得到了系统的发展和完善。苏联地质学家库德里亚夫采夫提出了"岩浆说"，认为石油来自地球深部的碳氢化合物，通过断裂带向上迁移并在地壳中聚集。苏联时期的石油勘探，很大程度上就是在这套理论的指导下进行的，并且取得了不小的成果。

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美国康奈尔大学的天体物理学家托马斯·戈尔德更是把无机成因理论推到了一个新高度。他在1992年发表了一篇重磅论文，提出了"深层热生物圈"的概念，认为地壳深处几公里范围内广泛存在着微生物群落，它们不依赖太阳能，而是靠地球内部涌上来的碳氢化合物获取能量。石油中那些被认为证明"生物来源"的标志性分子，比如卟啉，可能并不是远古地表生物的遗迹，而是这些深层微生物活动的产物。

这个说法等于釜底抽薪——有机成因说最核心的证据，被重新解释了。

戈尔德后来把他的研究写成了《深层热生物圈：化石燃料的神话》一书。著名物理学家弗里曼·戴森在该书的序言中写道：戈尔德的理论"总是原创的，总是重要的，通常有争议——但通常是对的"。

当然，说"通常是对的"也不意味着无机成因理论就完全站住了脚。学术界对此的争论到今天也没有定论。主流地质学界仍然认为，绝大部分商业石油资源确实与有机沉积过程密切相关。无机成因理论目前还缺乏大规模的、能被反复验证的勘探实证。

但科学进展在不断给这场争论提供新的弹药。

太空中的证据和实验室里的突破

如果石油真的只能由生物遗体形成，那么一个事实就完全无法解释：太阳系中一些根本不可能存在生命的天体上，却拥有大量碳氢化合物。

土星最大的卫星——土卫六"泰坦"，就是最有力的反例。NASA的卡西尼号探测器发现，泰坦表面分布着大量液态甲烷和乙烷组成的湖泊与海洋，其碳氢化合物储量是地球已探明石油储量的数百倍。泰坦上没有树木，没有恐龙，连最简单的光合作用都不存在。这些海量的碳氢化合物，只可能来自非生物的化学过程。

这等于给无机成因说提供了一个太阳系级别的"实物证据"——碳氢化合物的形成，未必需要生命参与。

实验室里的研究也在不断突破传统认知。2009年，美国卡内基科学研究所联合俄罗斯和瑞典的科学家，在《自然·地球科学》上发表了一项里程碑式的实验成果。他们利用金刚石压砧技术，模拟了地球上地幔的温度和压力条件——超过2吉帕的压力和1000至1500开尔文的高温。结果发现，甲烷在这种条件下可以转化为乙烷、丙烷和丁烷等更重的碳氢化合物。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地球深处的地幔环境中，碳氢化合物完全可以通过纯粹的化学反应合成——不需要任何古代生物的参与。

2020年，俄罗斯古布金国立石油天然气大学的研究团队进一步推进了这项工作，在模拟上地幔70至80公里深度的条件下，从甲烷出发合成了包含七个碳原子的复杂碳氢化合物混合物，包括直链、支链、环状结构和苯。这项发表在《科学报告》上的研究表明，地球深部合成复杂烃类的可能性比以前认为的要大得多。

实验室能做到的，自然界凭什么做不到？地球内部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温度和压力。

石油枯竭论为何"屡测屡败"？

回过头来看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几十年来关于石油枯竭的预测，为什么一次也没有应验过？

上世纪五十年代，美国地质学家马里昂·金·哈伯特提出了著名的"哈伯特峰值理论"，预测美国石油产量将在1970年前后达到顶峰，全球石油产量则会在2000年前后见顶。他的预测在某段时间内看起来很准——美国常规石油产量确实在1970年达到峰值后下降了。

可后来的故事完全脱离了剧本。页岩油革命、深海油田开发、油砂提取技术的突破，让美国重新成为全球最大的产油国之一。2025年，中国原油产量也达到了2.15亿吨的历史新高，"十四五"期间累计新增探明地质储量石油70亿吨，比"十三五"提升了43%。

全球层面的数据更耐人寻味。2000年的时候，世界石油剩余探明可采储量约为1.19万亿桶；到2024年底，这个数字增长到了约1.47万亿桶。二十多年间人类消耗了巨量的石油，可剩余储量反而多了将近三千亿桶。

老话说得好，事实胜于雄辩。要么是我们的勘探技术提升太快，要么是石油的生成机制远比想象中复杂，又或者两者兼而有之。如果石油纯粹来自几亿年前的古代生物遗体，属于一种有限的"存量资源"，那这种"越用越多"的现象就很难自圆其说。

有一种解释是，地球深部可能一直在通过无机化学过程持续生成碳氢化合物，它们沿着断裂带和裂缝向上迁移，不断"补给"浅层的油气藏。这正是无机成因理论的核心主张之一。当然，这个假说目前还停留在推测阶段，需要更多的地质证据来验证。

值得注意的是，越来越多的学者开始认同一种折中观点，即"多元成因论"。石油的形成可能并非单一模式，有机过程和深层地球化学过程可能同时在发挥作用，共同"酿造"了这种复杂的碳氢化合物混合物。这种观点既不否定传统的有机成因说在解释大部分油田方面的有效性，也为无机成因机制留下了空间。

石油问题的背后，是大国博弈

聊完了科学争论，还得说一个不得不面对的现实：石油的定义和叙事，从来就不只是科学问题，更是地缘政治问题。

"石油枯竭论"在西方世界流行了半个多世纪，它带来的一个直接后果就是：油价被长期赋予了一种"稀缺溢价"。谁控制了石油的定价叙事，谁就掌握了全球经济的命脉。中东、北非的战争和动荡，背后几乎都有石油利益的影子。

对中国来说，能源安全始终是战略根基。2024年，中国油气产量当量历史性突破4亿吨，连续八年保持千万吨级增长。海洋油气快速上产，深层煤层气勘探取得重大突破——仅鄂尔多斯盆地新增深层煤层气探明地质储量就超过3000亿立方米。这些成绩的取得，靠的是持续加大勘探开发力度和技术进步。

但我们也要清醒地认识到，中国的石油对外依存度仍然很高。在全球能源格局加速调整的当下，无论石油的成因理论最终如何定论，有两点是确定的：一是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能源多元化战略必须坚定推进；二是自主勘探和技术突破才是端稳能源饭碗的根本保障。

石油到底是不是古代生物变来的？老实说，这场争论可能还要持续很久。科学本来就是在争论中前进的，很多今天被奉为真理的理论，放到一百年前可能被视为异端。门捷列夫在1876年提出无机成因假说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一百五十年后这场争论依然没有终结。

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石油的真实来源，可能比我们从课本上学到的要深邃得多。当我们跳出"化石燃料"这个根深蒂固的框架去重新审视，或许会发现，脚下这颗星球藏着比我们想象中更多的秘密，也蕴含着比我们以为的更丰富的可能性。

与其纠结石油还能用多少年，不如把眼光放得更远一些——既要用好石油，也要加速发展新能源，两条腿走路才稳当。

毕竟，不管石油怎么来的，属于人类的未来，不会只押注在一种能源上。

参考资料：

中国石油集团经济技术研究院，《中石油经研院能源数据手册（2025年）》

Kolesnikov A, Kutcherov V G, Goncharov A F. Methane-derived hydrocarbons produced under upper-mantle conditions. Nature Geoscience, 2009, 2(8): 566-570

国家能源局，《2025年度中国石油石化行业十大新闻》，2026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