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8月5日，一盏灯灭了

2026年8月5日的早上，香港第一代粤语流行曲填词人黎彼得走了。76岁。

证实死讯的是他多年好友钟志光。据公开报道，今年3月1日凌晨，黎彼得在护老院中风晕倒，此后一直卧床，再也没能起身。5月13日他生日那天，钟志光去探望，给他唱了生日歌，但他已经没有任何反应。昏迷五个月后，身体机能逐渐衰退，最终与世长辞。

没有遗言。没有告别。

对年轻一代来说，"黎彼得"这个名字可能有点陌生。但如果你在香港的茶餐厅、出租车里、过年红包封面上听过"财神到"的旋律；如果你在KTV里跟着"Monica——Monica——"喊过那几嗓子；如果你看周星驰《唐伯虎点秋香》时被那个赤膊上阵、亮出纹身、念着"我左青龙，右白虎，老牛在腰间，龙头在胸口，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老师笑到喷饭——那你已经认识他了。

只不过你不知道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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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木屋区走出来的笔杆子

黎彼得原名黎成就，1950年5月13日生在香港，家中独子。9岁那年父亲病逝，母亲有精神问题，一家人住在木屋区，穷到什么程度？——他只读到了小学五年级就辍学了。

10岁起，他跟着母亲在中环卖报纸。据公开资料，母亲拿到了政府发的卖报牌照，母子俩就靠街边一个报摊活命。后来他做过杂工、当过加油站站员、开过出租车，还给别人当私人司机。如果故事到这里为止，那就是一个普通香港底层少年的普通人生。

但他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东西：他看了太多报纸和杂志。

卖报纸的好处是报纸随便看。黎彼得后来在采访里说过，他的文字功底不是在学校里学的，是在中环报摊上一份一份翻出来的。他爱看武侠小说，爱翻报刊，看得多了，自己也开始写。当私人司机那段时间，他在《年青人周报》开了个专栏，叫《柴可夫司机手记》——"柴可夫"是"chauffeur"的音译，就是司机。

这个专栏写得市井、活泼、接地气，有人在酒楼里读到了它，觉得这人写东西有意思。

那个人叫许冠杰。

三、酒楼一遇，七年七张专辑

据公开报道，1975年前后，黎彼得在一家酒楼吃饭时，经朋友介绍认识了许冠杰。

许冠杰当时已经是"歌神"级别的人物，他读了黎彼得的专栏，觉得这个人的文字风格正是他想要的——草根的、市井的、带着烟火气的粤语口语。

两人一拍即合。

从1976年的《半斤八两》到1982年的《难忘你·纸船》，他们合作了整整七年，出了七张专辑。《浪子心声》《梨涡浅笑》《财神到》《打雀英雄传》《卖身契》《加价热潮》……每一首都是香港人的共同记忆。

最有意思的是《浪子心声》那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据黎彼得自己回忆，灵感来自庙街一个"看相佬"说的两句话。他把算命先生的街头大白话，写进了一首传唱近五十年的歌里。

还有《半斤八两》里那句"做到隻屐咁嘅样"，翻译过来就是"累得像只木屐一样"，说尽了打工人的辛酸，成了整个七十年代香港人的口头禅。

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1982年，两人分道扬镳。据公开报道，一个成了殿堂级歌神，一个始终出身市井，生活轨迹渐行渐远，最终无话可说。七年的黄金搭档，就此成为绝响。

四、拆伙之后，他给张国荣写了《Monica》

和许冠杰分开后，黎彼得没有消失。

他反而走出了更宽的路。温拿乐队、谭咏麟、罗文、梅艳芳——当时粤语乐坛叫得出名字的大牌，都来找他填词。

谭咏麟的《天边一只雁》《爱人·女神》，张国荣的《Monica》《第一次》，罗文的《激光中》，梅艳芳和许志安的《将冰山劈开》——尤其是《Monica》，这首歌后来成了华语乐坛的标志性作品之一，张国荣也凭此曲一跃成为超级偶像。

据统计，黎彼得一生创作了超过300首歌词。2008年，他获颁香港作曲家及作词家协会（CASH）音乐成就大奖，与黄霑、卢国沾、郑国江同属香港第一代粤语流行曲填词人。

不同于黄霑的豪迈、卢国沾的沉郁，黎彼得的风格是"鬼马"——市井小民的视角，活泼泼的粤语口语，针砭时弊又不失幽默。他因此被叫做"鬼马词人"。

从木屋区卖报纸的少年，到站在香港乐坛殿堂里的填词人，他用一支笔改写了自己的人生剧本。

五、"左青龙右白虎"——银幕上最难忘的配角

上世纪九十年代，黎彼得加入TVB，从幕后走到幕前。

在周星驰的电影里，他演过一系列让人过目不忘的小角色：《逃学威龙》里的卧底王sir、《鹿鼎记》、《济公》、《破坏之王》、《武状元苏乞儿》里的考官老郑……戏份不多，但每一个镜头都带着他写词时那股市井劲儿。

最经典的当然是《唐伯虎点秋香》（1993）。他演华府那位教书先生，赤膊上阵，亮出纹身，念出那句台词——

"我左青龙，右白虎，老牛在腰间，龙头在胸口，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出场短短一分钟，却成了整个华语喜剧影史最经典的桥段之一。当年看录像带的观众，可能没人知道这个搞笑老师的扮演者，就是《浪子心声》的词作者。但黎彼得不在乎——他只是演好每一个小人物，就像他写好每一首歌词一样。

2017年，他参演TVB情景喜剧《爱·回家之开心速递》，饰演"豹叔"——说话直接、脾气火爆、带着小市民精明和幽默的角色，成了他晚年最具代表性的荧幕形象，新一代观众这才认识了他。

六、晚年：一冷一暖，人间百态

但故事的后半段，不像他写的歌那样轻松。

黎彼得离过婚，此后单身三十多年，独自把儿子拉扯大。

据港媒报道，儿子去南京读中医，本该2021年毕业，却因频繁逃课没能拿到毕业证，回港后不工作，整天在家打游戏。38岁了，还靠父亲供养。十几万港币的信用卡债，是黎彼得省吃俭用帮他还清的。

2021年底，黎彼得因心血管堵塞做了"通波仔"手术。据公开报道，术后《爱·回家》剧组对他复工有顾虑，他的角色被安排"远赴加拿大探亲"，从此慢慢离开了屏幕。

经济一下子就捉襟见肘了。

但他没有认命。据公开报道，TVB高层曾励珍关心他的状况，富商刘銮雄得知情况后主动伸出援手——起初黎彼得接到电话，以为是诈骗，直到对方主动询问手术费用和银行账号，他才相信。干儿子黄宗泽（2004年拍《我的野蛮奶奶》时结缘）主动为他缴清了所有费用，黎彼得生前大赞："患难见真情，真系抵佢红、抵佢发达。"

2025年初，他又因流感引发呼吸困难进了ICU，暴瘦十几磅。据公开报道，当时医生要求通知家属，黎彼得打电话给儿子，儿子在打游戏没接。最后是钟志光亲自上门敲门，才把人带到医院。

去年，75岁的他甚至在一档节目里公开征婚，言语间满是晚年的孤独。

他说过一句很通透的话，谈到儿子："若自己离世，他睡天桥底也不会死。"——这句话听着心酸，但也透着他写了几十年歌词的那股豁达。

七、最后的五个月

今年年初，没人照顾的黎彼得住进了护老院。

3月1日凌晨，他在院内中风晕倒。钟志光后来说，中风前几天两人还一起喝过茶，当时黎彼得精神尚可，谁也没料到此后会天人永隔。因此——没有留下任何遗言。

从3月到8月，整整五个月。5月13日他76岁生日那天，钟志光去探望，唱了生日歌，但他已经没有任何反应。

8月5日，他走了。

从谢贤到黎彼得，不到一个月，香港娱乐圈送别了两位老人。谢贤是台前的巨星，聚光灯打了一辈子。黎彼得是幕后的功臣加黄金配角，聚光灯打在前面的许冠杰、张国荣、周星驰身上时，他站在片尾字幕里。

他写过几百首关于"认命"的歌。"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句话从庙街看相佬嘴里说出来，被他写进歌里，传唱了近半个世纪，成了无数人安慰自己的口头禅。

但他自己呢？

9岁丧父不肯认命，卖报纸、当杂工、开出租，一路写到了乐坛殿堂。和许冠杰拆伙不肯认命，转头给张国荣写了《Monica》。70多岁一身病痛不肯认命，还在拍短视频赚医药费。

他给所有人写了认命的歌，自己却一辈子没认过命。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墓志铭——

他写的歌教你认命，他活的人生教你别认命。

黎彼得，1950—2026。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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