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我们讲到，鸟羽·伏见之战中，会津藩虽悍勇绝伦，在伏见、千本松等地屡挫新政府军，奈何指挥官临阵脱逃、淀藩闭门不纳、津藩战场倒戈，最终难挽败局。

德川庆喜眼见大势已去，竟在众将摩拳擦掌准备决战之时，谎称自己是小姓，连夜溜出大阪城，乘开阳丸逃回江户。

松平容保被强行拽上逃亡之船，连与留守家臣道别的机会都没有，满腔忠义化作泡影。

上一篇链接：津藩战场倒戈，一炮轰碎旧幕府军军心—松平氏会津藩（19）

庆喜的临阵脱逃，不仅抽走了旧幕府军的最后一丝魂魄，更把会津藩彻底推向了孤立无援的深渊。回到江户的容保，面对的是胜海舟的求和与彰义队的死战，而新政府军的兵锋，已然指向了关东。

下面，我们就看这位京都守护，如何在江户的惊涛骇浪中为会津寻找一线生机。

江户无血开城

鸟羽伏见一败，旧幕府军虽人数占优，但精神支柱的将军德川庆喜连夜乘开阳丸逃回江户，导致全军瞬间瓦解。各藩兵马群龙无首，纷纷停战归国或向江户撤退。

这场战役不仅打输了战斗，更输掉了正统性。

新政府军借着胜势，迅速将庆喜的核心盟友列为朝敌。1月10日，会津、桑名、高松、伊予松山等藩主被剥夺官位，京邸被没收。甚至连只是疑似派兵协助的旧幕府军的小滨、大垣、宫津等藩，也被禁止藩主入京。

并非所有藩都死硬到底，大垣藩在1月10日当天就由重臣小原忠寛出面斡旋，向新政府谢罪并宣誓恭顺。

仅仅3天后，新政府就许诺将其从朝敌名单中移除，条件是充当攻打东部的先锋。该藩不仅免于处罚，后来还因功获得了赏典禄。

这给其他摇摆藩指了一条明路：识时务者为俊杰。

1月11日，朝廷发布新的上京命令，这与之前大政奉还后邀请诸侯公议众议不同，这次纯粹是为了追讨庆喜，在这次命令中，新政府明确向全国藩主摊牌：恭顺者安堵（保留领地），抵抗者视为朝敌同党讨伐。

在倒幕派势大的西日本，这道命令如同催命符。

有幕府军一系列惨败的战绩在前，无论是亲藩还是谱代，为了保住自家领地，纷纷争先恐后地表态恭顺。就连像桑名藩这样藩主跟着庆喜跑了的，留守的重臣们也在3月乖乖开城投降。

到1月底，近畿以西基本全境归顺，在此期间，长州军接管大坂城，关西彻底成为新政府的大后方。

另外虽然1月11日发生的神户事件（萨摩兵与外国人冲突）一度让新政府与列强对峙，但随着谈判达成，列强于1月25日发表局外中立宣言。

这意味着旧幕府失去了获得外国官方承认的机会，而新政府虽然未被承认为正式政权，但至少没有被干涉。日本正式进入内战状态。

随着近畿稳固，新政府在2月9号任命新政府总裁炽仁亲王被为东征大总督。

这个有栖川宮炽仁亲王也是有说法的，他作为皇族在嘉永4年（1851年）17岁时与孝明天皇的妹妹和宫亲子内亲王订婚，两人据说自小感情就不错。

安政7年（1860年），由于大老井伊直弼、关白九条尚忠等人的运动，作为所谓公武合体政策的一环，和宫亲子内亲王与将军德川家茂结婚成为了公武合体政治路线的重要棋子。

和宫下嫁的决定下达之后，九条尚忠亲自前往有栖川宫邸与父亲帜仁亲王面谈。此时的详细会谈内容不明，但第二天有栖川宫家就向武家传奏提出了延期订婚的请求，这实际上是作为谢绝订婚的请求而被受理的。

据说炽仁亲王与和宫解除婚约之后，心情一度郁闷痛苦，在明治以后，被小说、讲谈借此进行改编，在平民之间作为悲恋的故事流传开来，产生了很多传说。

或许是出于被横刀夺爱的愤慨，炽仁亲王与父亲帜仁亲王一起被任命为国事御用挂参加朝政，结果他从亲长州的立场出发，与松平容保和中川宫朝彦亲王等人的一会桑政权首脑部激烈对立。

当初那封要求驱逐容保回江户的伪敕据说背后就有炽仁亲王的手笔，禁门之变后他与老爹帜仁亲王一起解除了国事御用挂的职务，并被要求谨慎、蛰居，一直到王政复古政变后再度被启用。

任命这样一个与德川家有着夺妻之恨，并且在政治上产生过激烈斗争的倒幕派皇族作为东征大总督，新政府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根据东征令，之前的镇抚使全部被纳入大总督的指挥下，大总督不仅对江户城、德川家的事情，还对东日本相关的裁量几乎全权。

随后新政府军兵分东山道、东海道、北陆道三路东进，兵锋直指德川家的统治中枢江户城。

2月初，大军正式踏上征讨江户的征程，此时的旧幕府，不仅丢了地盘，更丢了人心，只剩江户一隅之地苟延残喘，而且庆喜更是一心只想躺平。

庆喜逃回江户后，虽已决意恭顺，却秘而不宣，导致家臣皆以为他要卷土重来。

江户城内的分歧迅速表面化：

主战派代表是勘定奉行兼陆军奉行并小栗忠顺、海军副总裁榎本武扬、步兵奉行大鸟圭介、新选组等，主张借助法国援助，在箱根以东与官军决战；

恭顺派以胜海舟、大久保一翁（忠宽）为核心，主张彻底向朝廷投降，保住德川宗家血脉。

庆喜站到了恭顺派一边，为洗刷朝敌污名，庆喜借和宫亲子内亲王（孝明天皇皇妹，明治天皇的姑姑）之手向朝廷陈情。他向和宫详述原委，从大政奉还的苦心，到被萨长阻拦、被迫开战的一时行违，再到不忍部众激愤而弃大阪东归的无奈。

他明确表示予进退唯天皇之命是从，若敕令切腹，亦不敢辞。

和宫深为感动，联合天璋院（笃姬）居中调停，于1月21日派侍女土御门藤子携亲笔信赴京，恳请朝廷保全德川宗家血脉。信中悲切写道：“若官军进剿致德川家覆灭，妾身唯有以身相殉。乞望陛下怜悯，勿使宗家背负万世逆贼之名。”

此议最终打动岩仓具视等新政府要员，朝廷默许了德川家存续的可能。

而松平容保这边为了承担大坂逃跑的责任，在2月4日这天辞了藩主，把位子让给了养子松平喜德（庆喜的亲弟弟）。

15号，他在江户的和田仓邸召集剩下的家臣和藩兵，一边慰劳他们在鸟羽·伏见拼死作战，一边对自己临阵脱逃的行为深深谢罪，并且鼓励藩士们回到会津，守护藩国。

与此同时，和一心投降想着恭顺的庆喜不同，江户城内的主战派却已沸腾。鸟羽伏见的败报、伤兵的惨状，加上萨长锦旗的心理冲击，使得从上至下弥漫着复仇情绪。

彰义队等激进势力檄文遍地，痛斥萨长为君侧之奸，宣称公（庆喜）尊王之诚，天地可鉴，今受冤屈，吾辈岂能坐视？

甚至有人主张拥立此时正在上野的宽永寺出家的北白川宫能久亲王举兵，或炮击大坂。

会津、桑名藩士更是日日入城，煽动死战，老中们也顺应舆情，向进入关东的要地箱根、碓冰垰增兵，气氛剑拔弩张，若年寄堀直虎因无力回天，于殿中切腹自尽。

面对狂热的战争机器，庆喜也很头疼。

2月16日，朝廷正式下敕，把会津和桑名打成朝敌。

最骚的是，这个时候已经决定投降的庆喜也发了话，不许他进江户登城觐见，严令禁止会津松平容保、桑名松平定敬登城，迫其归国蛰居。

对庆喜而言，让这两个朝敌核心远离江户，是向新政府表达的恭顺姿态；但对会津、桑名两藩而言，这意味着他们被自己不惜生命守护的宗家舍弃了——德川庆喜的恭顺，是以会津藩的未来为筹码的。

在放逐容保和定敬之后，庆喜也进行了一系列操作，正月15日，主战派首领小栗忠顺被罢免；2月23日，恭顺派完成人事布局——胜海舟任陆军总栽、榎本武扬留任海军副总栽（但已不被信任）、大久保一翁任会计总栽。

完成这些安排后，庆喜对心腹胜海舟表面已决意恭顺的心迹，胜海舟感佩其诚，慨然领命，赴萨摩藩营与新政府军下参谋西乡隆盛谈判。

随后庆喜离开江户城，移居上野宽永寺大慈院谨慎，将善后全权托付给胜海舟。

在这种情况下，再留在江户已经没有意义了。

在庆喜的登城禁令下达后，松平容保带着留在江户的会津藩士、藩士的老婆孩子，几乎是全家老小一起回了老家，在22号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会津。

江户这边最终在胜海舟的努力下，达成了江户开城投降的协定，朝敌德川庆喜前往水户谨慎；德川宗家由田安龟之助（德川家达）继承；幕府所属武器军舰由新政府接收后，再按需下渡德川家；德川家转封骏府70万石封地，即后来的静冈藩。

对会津、桑名两个上了倒幕派黑名单的朝敌问罪——若降伏则已，若抗战则速讨，这直接导致后来的会津战争不可避免。

随着朝廷敕使入江户城，向德川庆赖、大久保一翁、浅野氏祐等宣读庆喜死罪减等、许水户谨慎的敕旨，随后静宽院宫（和宫）移居清水邸；天璋院（笃姬）移居一桥邸；庆喜也从宽永寺出发赴水户谨慎。

4月26日，江户城无血开城，东征大总督府接收江户城防，5月3日，东征大总督炽仁亲王入城，标志德川幕府264年的统治正式终结。

而会津的松平容保等人，面对局势的难以挽回，也被迫在恭顺和抗战之间做着抉择……

恭顺？抗战？朝敌会津的抉择

且说江户开城之后，统治日本两百六十余年的江户幕府宣告结束，会津藩的效忠对象消失了，而且从松平容保个人的角度来说也并不想背着朝敌之名对抗新政府。

但是从禁门之变开始，会津藩和倒幕派之间结下的血仇哪有这么容易化解的？

容保退位回国之后自己进入谨慎的状态，以代罪之身的姿态等待朝廷的处置。眼瞅着松平容保如此姿态，新政府里头本来有人想接这个台阶，可会津藩自己不买账。

老臣们联名递的《容保老臣哀请书》里，死活不认鸟羽伏见的开战责任，加上藩内主战派占了上风，新政府派去的密探早把底摸透了，根本不信这套恭顺的戏码。

此时会津藩内部也围绕着恭顺还是抗战分成了两派并且彼此互相攻讦。

最终抗战派获得上风，抗战派急先锋佐川官兵卫假传容保的主命，命令此时因为在大坂进言德川庆喜跑路恭顺而被追究责任蛰居在家的家老神保长辉切腹，抗战派因此掌握了会津藩的藩论。

确定了抗战到底的藩论之后，会津藩进行了一系列整军备武的动作。

藩内吸取鸟羽·伏见之战时老少混编部队导致战败的经验教训，仿照西洋制度推行军制改革：

藩士按年龄编为四队，主力实战部队朱雀队（18-35岁）、负责边境守备的青龙队（36-49岁），另设后备兵力玄武队（50岁以上）和白虎队（最初定为15-17岁），正规军总兵力约三千人。

除此之外，藩里还从各郡招募20到40岁的农兵2700人，另组猎户队、修验队、力士队，会津军总兵力超过七千人。

而会津藩逼死恭顺派家老+整军备武的举动，也彻底让新政府断定会津藩要死硬到底，所以也下定了会津征讨的决心。

江户无血开城之后，庆喜被送去水户蛰居，头号朝敌降了，萨长那帮人的枪口，彻底对准了次一级的朝敌——在江户烧讨萨摩藩邸的庄内藩，以及在京都和倒幕派激战的桑名藩、会津藩。

早在庆应四年（1868年）1月17日，刚在鸟羽·伏见之战取胜的新政府，就勒令东北第一强藩仙台藩主伊达庆邦出兵讨伐会津，可仙台藩压根没鸟新政府。

2月25日，庄内藩派使者面见新政府希望能做最后一次避免开战的努力，对方直接要求庄内明确站队，加入讨伐德川庆喜或会津藩的官军序列，使者当场拒绝了。

虽说外界传会津藩递了请愿书表态恭顺天皇，但《东北战争》作者山田野理夫考证过那份请愿书根本不是递给奥羽镇抚总督府的，而是求仙台藩从中周旋的说辞，里头半字没提“恭顺”“谢罪”。

也有说法认为，会津这叫“武备恭顺”——明面上摆着归顺的姿态，实则既不卸甲交权，也不承认新政府的权威。

所以新政府也很快丧失了谈判的耐心，决心杀鸡给猴看，拿会庄二藩祭旗震慑一下在幕末全程挂机的东北诸藩。

在解决完江户及关东各地坚持抵抗的旧幕府势力后，为了督促奥羽诸藩出兵，新政府任命旧五摄家之一的九条家家主九条道孝为奥羽镇抚总督，率领奥羽镇抚队北上到仙台藩督战。

面对新政府的赶尽杀绝，共同上了朝敌名单的会津藩和庄内藩唇亡齿寒，结成了会庄同盟共抗新政府。

3月29日，奥羽镇抚总督府正式下令，要求仙台、米泽等东北诸藩出兵攻打会津、庄内，在总督府的监督催促下，4月19日，仙台藩主伊达庆邦亲率大军进入会津领地，两边已然剑拔弩张。

米泽藩没有出兵，因为顾念昔日上杉重胜过世之后，会津藩组保科正之奔走促成上杉纲宪入继米泽藩之恩，信奉义理之道的米泽藩不愿对恩人会津藩举起武器。

4月21日，会津也给出了降的条件，保留己方武装、拒绝新政府军入驻，松平容保迁出城外闭门谢罪，同时接受减封处置。可没过几天，会津就递了翻案的请愿书，推翻了之前的条件。

仙台藩见状，也放弃了说服会津的努力。

但是新政府敦促的第一轮对会庄二藩的进攻就把己方的底裤给扒下来了，由副总督泽为量、下参谋大山纲良率领的新政府军从仙台出发，都督出羽诸藩攻打庄内。

结果一交战反而被庄内藩击退，然后被庄内藩抓住战机反攻，被一路撵回了仙台，庄内军更进一步攻下了天童城和新庄城，差点拿下山形城，从北线进攻庄内的久保田藩也被庄内藩一手漂亮的防守反击撵回了领内。

新政府对庄内藩的两路进攻全被打退，自己这方还一路丢盔卸甲，作为奥羽第一大藩的仙台藩虽然出兵了但是学他们老祖宗伊达政宗那样打假赛，光咋呼根本不出全力。

就在此时，关东方向传来消息，大鸟圭介率领的旧幕府军一度占领了宇都宫城，这消息传到东北后，仙台藩内主张联合会津、庄内对抗新政府的声音占了上风。

之前出兵不利的奥羽诸藩也彻底失去了和会庄二藩作战的动力，当时奥羽一代有流言说新政府解决完会津和庄内之后，下一个就是这些不听话的藩，因此各藩之间都人心惶惶。

在这种局面下，当年闰4月4日，以米泽藩、仙台藩4家老的名义，两强藩挑头向奥羽诸藩发出了召集列藩会议的回函，并在4月11日，奥羽14个藩在仙台藩领的白石城召开了列藩会议。

这次会议上奥羽诸藩统一了立场，一起向奥羽镇抚总督提交了赦免会津藩、庄内藩的请愿书《会津藩宽典处分请愿书》。

希望通过让新政府赦免会津藩的方式，来维持己方的武备自治的地位，同时提升奥羽诸藩在萨长控制的新政府中的影响力。

这下原本就对诸藩停止进兵的行动不满的新政府更不满了，直接驳回了诸藩的请愿，新政府东征大总督府的下参谋林通显直接回了句“会津半点儿悔意都没有”掐死了宽恕会津的希望。

这也能理解，新政府的西国诸藩打生打死这么久好不容易推翻了幕府，怎么可能让你们这群全程摸鱼的奥羽诸藩来分一杯羹？

在新政府严重，奥羽这堆藩倒幕的时候不参与，讨伐幕府余孽也不出力，明显是对新政府的统治不服嘛，所以态度也越来越严苛。

面对新政府的严苛态度，诸藩的叛逆心也上来了，于是诸藩集体宣布在会津·庄内的藩境入口撤兵回国。

你萨长新政府要打打去吧，我们奥羽诸藩不伺候了……

在这种局势下，会津藩避免了自己处于奥羽诸藩的围殴之下，喘回了口气，此时一个突发事件的发生更是让奥羽诸藩彻底站到了新政府的对立面，直接导致了反贼大会奥羽越列藩同盟的成立。

新政府驳回请愿的傲慢，早已让奥羽诸藩寒了心，而新政府对奥羽诸藩的敌视，更是把所有人都逼到了墙角。

连之前打假赛的仙台藩、顾念旧恩的米泽藩都再也坐不住，原本撤兵观望的诸藩，纷纷派密使潜入会津。

蛰居在土津神社旁的松平容保，刚摸到兜里仙台送来的同盟草稿，城外就传来了奥羽诸藩联军集结的号角。

这场凑齐32藩的反贼大会，真能帮会津挡住萨长的兵锋吗？

下一篇，我们就走进奥羽越列藩同盟的生死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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