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林滨江路上有一段步道,是看象鼻山最好的位置。过去几年站在那儿举手机,取景框里装的是密不透风的竹篱与树墙,还有几块花花绿绿的广告牌,旁边杵着两台变压器。
最近这段路清空了。供电设施迁走,临江的商铺与招牌逐一拆掉,站在人行道上抬头,整座山浸在江水里,形状完整。
从2017年游客吐槽看山只能看树墙算起,到这次彻底拆干净,用了九年。九年里走了三步,每一步都是被推着走的。

第一步是2017年。那年春晚分会场把象鼻山推到全国观众面前,春节游客涌来,站到最佳位置却只看见一堵绿墙。舆论压力之下,景区修剪树木,勉强抠出几道缝。第二步是2022年除夕,景区宣布全面免门票。
消息出来一片叫好,可很多人到了现场发现,门票免了,视线还是挡着,沿江的商业网点见缝插针,春晚临时搭的两台变压器原地站岗。第三步才是这次,连设备带摊位一起清走。一堵墙为什么这么难拆,得先看清墙后面站着谁。

围挡不是一块板子。树墙归景区管,商铺与广告位归运营方收租,变压器归供电部门,步道归市政。拆一处,要动四五家的账本,还得有人出钱补。景区少一笔租金,运营方少一份收入,供电所要重新选址改线。没有哪一家愿意先松手。
更深的结在门票的算法上。门票钱当天就能进景区自己的账,游客在城里住店与吃饭的钱,坐船与买特产的钱,散进全城商户的口袋,不进景区的考核表。所以对管景区的人来说,把人留在围墙里最划算,把人放到街上去,收益是别人的。

2002年杭州西湖就把这本账算给全国看了。环湖围墙拆掉,全面免票,管护还得倒贴几千万。短期看是亏,可游客省下的钱住进了民宿、吃进了餐馆。那笔账属于整座城市,要靠全市的财政与产业来接。
为什么很多地方学不会,因为学它需要跨部门的账本打通。
门票归一家,商户归另一家,财政归第三家,谁都不愿意用自己的减收去换别人的增收。这里还要说清一层制度安排,不少地方的门票收入要上缴财政,景区再按预算拿拨款,收支两条线。
这套设计本意是防止景区把门票当成自家钱袋子,副作用是景区有动机把门票规模做大,盘子大了,拨款与人员编制才好争取。

圈景的手法这些年也在升级。早年是砌墙,后来是种树,再后来是挡板与绿篱,还有广告牌,最后连供电设备都能当占位的道具。
云南德钦那段国道上,路边立起一人多高的围挡,挡住远处的雪山,当地部门承认就是为了防偷看、好收门票。黄河壶口两岸的河滩路段也砌过高墙,不买票听不见水响。形态各异,逻辑一致,把公共视线改成收费入口。

制度上有现成的路可走。自然景观的观赏视线属于公共资源,沿江沿路的规划审批要留出视线通廊,新建商业设施不得遮挡主要观景点。门票定价要公开听证,调价要有依据。免票之后管护经费从哪来,要提前写进预算,可以由财政补一部分,特许经营补一部分。
至于已经存在的违建,认定与告知,补偿与实施拆除,程序一步不能少,这也是为什么拆起来慢。
对商业设施,得有一张负面清单,主要观景点前的视线通廊要留出宽度,招牌高度要有上限,临时设施的审批要写清期限,到期必须拆。2017年春晚搭的那两台变压器,本该在活动结束后就迁走,一放几年,说明临时审批没有闭环。

免票也不是终点。人来了,保洁与安保的成本跟着涨,设施维护也要钱,需要预约与限流把客流摊平,需要统一规划的摊位替代散乱摆卖。杭州当年也走过这一段,免费之后靠的是精细管理与产业承接,简单把门打开撑不了多久。免费开放也不等于放任,秩序同样是服务的一部分。
免票之后的钱怎么算,有现成的测算方法,先算游客量,再算人均保洁与管护成本,加上设施折旧和安全保障的配置,得出年度运维总额,这个总额由财政补多少、特许经营分成补多少,要在免票公告之前定下来,不能等亏空了再临时找钱。
客流还要有闸门,景区核定最大承载量,按小时分时预约,瞬时人数超限就停止放行,人挤在步道上,体验与古树名木的安全都保不住。

桂林手里的底牌不薄。今年入境游客重新突破两百万人次,漓江上的排筏完成油改电,安静下来,外国面孔又多起来。这些是实打实的文旅底气,靠几堵树墙圈不出来。
拆完之后还有一件事要做,回访。三个月看一次,半年看一次,一年再看一次,看有没有新摊位换个名义回来,看供电与环卫设施有没有又占回步道。围挡容易拆,反弹才难防,台账要有人常年盯着。

拆墙这件事,考的是地方会不会算大账。算小账,围墙里那点门票最稳。算大账,视线还给街上的人,人流才会留下来消费。九年时间说明,算大账需要的不只是决心,还要有一本能让几家部门一起对的账本。
山还是那座山,江还是那条江,账还得算细。墙拆了,人才愿意多站一会儿,城市也才留得住回头客。
更新时间:2026-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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