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有用,所以有泡沫:从19世纪铁路狂潮看今天的AI生死局


2024年冬天,华尔街的一位分析师抛出一个让市场瞬间安静下来的论断:“AI就是泡沫,但现在你只能硬着头皮追。”

说出这句话的人叫Ohsung Kwon,来自富国银行。他顺手甩出一个让所有人无法反驳的历史坐标——19世纪中叶那场席卷英国和美国的“铁路狂热”(Railway Mania)。在他看来,今天那些拼命砸钱盖数据中心的科技巨头,和当年那些铺轨铺到破产的铁路公司,骨子里是一路人。

可问题紧跟着就来了:铁路,不正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吗?如此有用的东西,怎么也会起泡沫?

答案反直觉,却又让人拍案:正是因为有用,所以才会有泡沫。

铁路时代的三场“非理性狂欢”

故事要从一个美国赌徒说起。他叫杰伊·库克(Jay Cooke),一个凭借在内战期间向普通老百姓推销战争债券而发家的金融奇才。到1869年,在他的声望如日中天之际,库克决定押上全部身家,融资修建北方太平洋铁路,一条从五大湖区笔直捅向西雅图的横贯大陆动脉。

可他入场得太晚了。到1873年,第一条横贯大陆铁路已经通车四年,市场对铁路轨道的胃口正在从“贪得无厌”滑向“勉强填饱”。更糟的是,丑闻像野草一样疯长:联合太平洋铁路被爆出用空壳公司虚增成本、骗取政府补贴,投资者对铁路债券的信心摇摇欲坠,像坐在一根即将断裂的绳索上。

但库克选择捂住眼睛。他的银行不断从储户的存款池子里抽水,去填补北方太平洋铁路那个无底洞。结果项目严重超支,管理乱成一锅粥,到1873年春天,铁路公司甚至开始向工人打白条。9月18日,库克银行终于撑不住了,宣布暂停取款。

恐慌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吞没一切。

纽约证券交易所关闭了整整十天。89家铁路公司相继破产,数千家企业轰然倒下。美国陷入了长达五年以上的萧条。

可美国不是唯一的倒霉蛋。大西洋对岸的英国人玩得更疯。1845年,英国议会一口气批准了大约3000英里的新铁路线,这个数字相当于此前整整十五年的总和。投资者只需付10%的首付就能买铁路股票,杠杆高得吓人。

连达尔文和勃朗特姐妹都被卷了进来,562个项目在短短几个月内堆到了议会的案头。

结果呢,铁路股两年翻了一倍多。然后,崩了。股价一路暴跌到初始资本以下,直到1860年代都没缓过气来。

最终,那562个项目里只有三分之一的线路真正建成。剩下三分之二,则永远留在了纸上。

再往后,1893年,同样的剧本在北美上演了第三次。费城和雷丁铁路公司破产,十几个州政府开不出工资,铁路行业血流成河,直到摩根家族出手重组才算稳住局面。

三度狂热,三度崩盘。可奇怪的是,铁路的真实生产力却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为什么“有用”偏偏容易制造泡沫?

铁路明明改变了世界。到1893年,美国铁路总里程已经突破17万英里,东西海岸的经济命脉真正被打通。可为什么投资者一次又一次地血本无归?

道理很简单:一个东西长期有用,绝不等于它短期内就能赚钱。

经济史学家查尔斯·金德尔伯格(Charles Kindleberger)在他的传世之作《疯狂、恐慌与崩溃》里,画出了一条冷酷的三阶段曲线:狂热—恐慌—崩塌。把这六个字翻译成一场具体的泡沫,你看到的画面是这样的——

新技术横空出世 → 初期成功案例点燃想象力 → 信贷阀门拧到最大 → 资本像蝗虫一样扑来 → 项目如雨后蘑菇般疯长 → 盈利却像远方的雷声,迟迟落不下来 → 信心瞬间逆转 → 泡沫炸裂。

从1868年到1873年,短短五年里,投资者在美国铺设了大约33000英里的铁轨。许多线路直挺挺地扎进荒无人烟的旷野,连一只野兔都拉不动,更别说赚钱了。

长期价值被错误地、粗暴地折算成了短期暴利的幻觉。

更关键的是,“有用”恰好是泡沫最需要的燃料,因为它可以制造一种有说服力的叙事

英国“铁路狂热”时期,利物浦-曼彻斯特铁路的巨大成功让整个社会陷入一种集体癔症:铁路就是永不落幕的印钞机。这个叙事太美、太闪亮了,以至于所有人忘了最朴素的事实。成功的第一条铁路,不代表第一千条也能活下来。

与此同时,钱太便宜了。英国1840年代初的银行利率趴在历史谷底,10%的首付就能炒股,普通老百姓第一次像潮水一样涌进交易所。美国那边,内战的“爱国债券”教会了普通人买证券,欧洲资本(尤其是德国人的真金白银)穿越大西洋汹涌而至,把泡沫越吹越大。

一部反复播放的剧本:运河、电力、互联网

铁路远不是唯一的受害者。

18世纪英国的“运河热”是第一轮。投资者坚信运河将彻底改写运输史,于是疯狂挖河。很多项目从破土那天起就注定永远通不了水。但运河确实改变了英国。泡沫破裂后,那些河道静静躺在那里,成了工业革命的血管。

20世纪初的电力与汽车热潮,剧本几乎照搬。电力和汽车当然是第二次工业革命的双引擎,但在狂热期,随便一家公司挂上“电气化”的招牌就能圈钱。绝大多数在萧条中灰飞烟灭。可电动车、电网、高速公路的骨架,就是在那段疯狂岁月里搭建起来的。

再跳到2000年前后的互联网泡沫。1999年10月,摩根士丹利追踪的199家互联网初创公司,市值合计4500亿美元,但它们的总收入只有210亿美元,亏损加起来却高达62亿美元。到2005年,硅谷上市公司的市值只剩峰值的零头,股东总共损失了2万亿美元。纳斯达克指数用了整整十五年,才爬回2000年3月那个高点。

可泡沫破裂之后呢?Google和Amazon正是在那片废墟上拔地而起的。那些过度铺设的光纤电缆、冗余建设的数据中心,反而成了它们后来横扫天下的基石。泡沫完成了最残酷但也最必要的“出清”:铲掉低效的项目,让资源重新流向真正能打仗的公司。

每一次泡沫破裂前,都回荡着“这次不一样”的呐喊;每一次泡沫破裂后,都留下了真正改变世界的东西。

AI:以史为鉴的“有用泡沫”

如果说历史上有哪一个技术和19世纪的铁路最像灵魂伴侣,那大概就是今天的人工智能。

首先是真实价值。

铁路重塑了美国的经济地理;AI则在代码生成、数据分析、药物发现这些领域已经亮出了惊人的肌肉。很多开发者每天能省下两到五个小时。这不是科幻,这是眼下的真实。

其次是资本的狂欢程度。

今天的大型科技公司正在以近乎疯狂的节奏扩建数据中心和算力集群。富国银行算了一笔账:2026年第一季度,AI资本开支总额达到1740亿美元,同比增长72.8%。这笔开销竟然贡献了当季GDP增量的42%,大约占到美国GDP总量的2.4%。到了2026年第四季度,超大规模云服务商的资本开支占GDP比重预计将突破3%。

这个数字有意思了:19世纪50年代,美国铁路投资占GDP的峰值,恰好也是3%

于是,富国银行忍不住直说了:AI热潮与19世纪的“铁路狂热”,在结构上如出一辙。

第三是回报的严重滞后。

OpenAI的CFO自己都承认:现在的局面“接近铁路到来的黎明时分”。而麻省理工学院的研究给出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数字:大约95%的组织,目前无法从生成式AI的投资中赚到钱。这不是说AI没用,而是说在基础设施真正成熟、商业模式跑通之前,巨额投入的回报会像一个永远推不上站台的列车。

这和铁路建成之后迟迟拉不到货,一模一样。

当然,AI也有不同。今天的科技巨头们有实实在在的利润撑着,Nvidia、Microsoft、Meta,每一家都在真金白银地赚钱,不像当年的铁路公司大多靠画饼融资。目前的科技股估值虽然偏高,但市盈率仍远低于1999年互联网泡沫的疯狂峰值。这意味着即便AI是一场泡沫,它也可能是历史上最“理性”的一场泡沫。

泡沫从不是终局

写到这里,也许最值得记住的不是某个结论,而是一种眼光:

泡沫,是一种代价极为高昂、却又时常不可避免的资源分配方式。它用投资者的眼泪和资本的灰烬,为未来几十年乃至上百年的生产力飞跃铺路。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意味着一枚硬币的两面。

第一面:认清泡沫的必然性。别天真地以为AI会一路坦途地改变世界。过程会颠簸得让人想吐,无数公司会倒下,大把钞票会化作青烟。但这不意味着AI是骗局。

第二面:泡沫破裂的那一刻,恰恰是真正的分水岭。就像铁路泡沫后站起来的摩根大通,互联网泡沫后杀出来的亚马逊和谷歌。AI泡沫之后,一定会有几家公司在灰烬中淬火成钢。关键在于,你是带着清醒走进来的人,还是被狂热吞没的人。

19世纪的人用“魔法般的铁带”来歌颂铁路。今天我们管AI叫“智能革命”。可人类故事的内核从来没变过:我们会被最有用的东西深深吸引,会为它狂热到迷失,会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然后,我们会带着那些有用的东西,走得比从前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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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6-01

标签:科技   狂潮   泡沫   生死   有用   铁路   世纪   美国   库克   狂热   公司   英国   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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