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史趣话（21）早期楚国中心地域：出土文献有话说（二）

探索楚源，周初南土的整体形势是很重要的方面。“及武王克商……巴、濮、楚、邓，吾南土也。”楚也是西周早期南土的封国之一。周成王即位时尚年幼，周公、召公辅佐成王。《尚书序》：“召公为保，周公为师，相成王左右。”周公、召公分陕而治，“陕”即“陕县”（现今三门峡市）。周公以成周为中心管理东方，召公负责宗周所在的西方，包括“南土”地区。周公东征，“三年践奄”。召公也曾南巡，封国固疆。

《太保玉戈》：“六月丙寅，王在丰，命太保省南国，帅汉，诞殷南。令厉侯辟，用鼄走百人。”

这是讲的召公开发江汉、封厉国的事。“帅汉”就是沿着汉江走，从陕南进入湖北。“诞殷南”就是朝见南国诸侯。“令厉侯辟”就是封厉侯，厉国在湖北省随州市以北的殷店镇。从随州出土的曾侯與编钟“王逝命南公，营宅汭土，君庇淮夷，临有江夏”等内容看，曾国也当是召公奉命册封的姬姓诸侯国。

楚国是什么时候被册封建国的呢？目前还没有发现相应的材料。我们认为也当在召公“省南国”册封曾侯、厉侯之时，因为楚国始封君熊绎参加了周成王在成周举行的“歧阳之会”。传统观点认为的熊绎被封是在“周公奔楚”以后，这是不对的。正如顾颉刚先生所认为的那样，周公所奔之楚根本就不是地处“南土”的楚。“南土”是召公管辖的地域。

西周早期，强大的周王朝为了加强对南国的管理和开疆拓土，周昭王进行了南征行动。传世文献和出土青铜器铭文对此次南征均有记载。昭王南征主要是两件大事：伐楚和南巡。南巡的相关青铜器主要是出自孝感的“安州六器”，伐楚的青铜器则出自洛阳邙山的马坡。这里我们主要的是依据出土的青铜器铭文，探讨早期楚国的中心地域。

周昭王南征前先派“中”和“静”分别“省南国”，省察、巡狩南国，也就是打前站，确定路线，贯通道路，安排伙食和住宿，等等。我们从出土的青铜器铭文所记载的“中”的省察路线，可以考证楚国所在的地域。《中甗》铭文：

王令中先省南国，贯行，埶㡴在曾。史儿至，以王令曰：“余令女（汝）史小大邦，厥又舍女（汝）刍量，至于女（汝）庸，小多邦。”

中省自方、邓，洀□邦，在鄂师次。白买父乃以厥人戍汉、中、州，曰叚、曰□；厥人□廿夫。

厥贾□言曰：“贮□贝，日传。”肆王□休，肆□有羞。余□捍，用作父乙宝彝。

《中甗》铭文中还有很多字没有释读出来，目前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只能等待新材料的出现。如果把“安州六器”这几件器物放在一起，就可以看到“中”在当时活动的一些基本情况。“中”是开道的，“中”所走的路线，传统观点认为，“中”由“方”出发，到“邓”，沿随枣走廊到随州的曾、鄂，戍汉中州，然后向西到了湖北的秭归。我们认为，“中”由“方”（河南方城县）出发，经泌阳县象禾关，沿许（许昌）信（信阳）公路东行，在随州小林镇与信阳高梁店乡之间渡过淮河，走随州小林、草店、殷店，然后顺漂水南下至随州淅河叶家山曾国都城。这条路有诸多优势：一是这一条由随州到北方的大道，至今遗迹尚存。二是昭王南征曾到过地处淮河北岸的东蓼国，则必走过此道。三是此道多为陆路，河流较少易行，淮河也能徒涉。四是桐柏县淮河边的月河店有养国，信阳县吴家店镇杨河有潘国，随州市殷店镇有厉国，周昭王的衣食住行及大军的粮草容易得到保障。“中”再由曾国出发，向西至鄂、至邓，然后渡过汉水至庐戎、至鄢，最后到达宜昌的秭归。

“中”的“省南国”是渡过汉水的，不然怎么到夔（秭归）的呢？回答这个问题关键的是对“汉中州”之“中”的释读。陈梦家、郭沬若、唐兰、李学勤等都释读为“中”，但也有学者将“汉中州”之“中”释读为“偃”。

铭文已有两个“中”字，“汉中州”之“中”写法不同。

宗德生认为：铭文中即有中字，不从此作，应释读为“偃”，假借为鄢。《左传》襄公十三年《释文》：“鄢音偃”。古书中匽焉声通，鄢偃古同影纽、元韻。汉水支流古有鄢水，《左传》桓十三年，“楚屈瑕伐罗，及鄢，乱次以济”，即此，今称为蛮河。州，《说文》云：“水中可居者曰州”。则整句话的意思是：白买父及其人戍守于汉鄢水之地。

段渝《西周时代楚国疆域的几个问题》也认为：“汉□州，汉当指汉水；□，其形象旌旗之游，当释为□。《说文.□部》：‘□，旌旗之游。……读作偃。’《经典释文》‘《左传》襄公十三年’：‘鄢音偃。’鄢、偃古均元部字，同在影纽，故得相通。如此，□当释作‘鄢’。‘鄢州’二字与上一字‘汉’相联系，当指汉水支流鄢水两岸的某个地点，或即《汉书.地理志》‘南郡宜城’县班固原注之‘故鄢’。由此可见，铭文所记的南国地名，当不出汉、淮之间的地域范围。”因此，我们可知“中”所省的南国包括汉西的鄢水（蛮河）流域。这一地区还有一个庐戎国，也是与楚国在荆山（荆山指现今保康县聚龙山）相邻的诸侯国。

早期楚国与㯟国是邻国。《小臣夌鼎》铭文：“正月王才（在）成周，王□于楚、㯟，令小臣夌先省楚㡴。”

这里的楚与㯟是周王朝南土的邻国。陈梦家认为《大保㲃》铭文“王伐录子……”讲的也是大保（太保召公）征南土之事。陈梦家考证录国为南方国，常与楚连言。

宗德生《楚熊绎所居丹阳应在枝江说》：“录即庐戎，国在今湖北南漳。㯟（录）即麓，意为山足；庐从广，《说文》解广为‘因广为屋象对剌高屋之形’，但古文字厂有讹变为广之例，如庶字金文作□，小篆变为庹，是其证庐当作□（按此字为：厂下一个卢），说文解厂为山石之厓，人可居，则庐㯟（麓）同义，皆谓山足之下人可居者，庐戎即居于山崖下之民族，作㯟与作庐，其义一，盖初作㯟，后乃易庐为之，因此《小臣夌鼎》之录应即春秋居国南漳之庐戎。”庐戎是参加周武王克商《牧誓》八国之一，是汉水南岸荊山东麓（蛮河）地区的古老山地民族，直到春秋早期才为楚所灭。

“中”省南国最远的地区是夔，也即秭归。西周早期夔的地域是很大的，包括现今的秭归县、夷陵区、远安县、兴山县及神农架林区等广大的区域。从鄢水流域往西即是夔。《中方鼎》铭文：

隹（惟）王令南宫伐反虎方之年，王令中先，省南国，贯行，蓺王㡴，在夔□（阝虖），负山。中乎归生凤于王，蓺于宝彝。

“中”到了夔地，也即到了秭归后，在背靠着山的地方，也就是山的后面即荆山脚下给王建了一座行宫。

如果上述分析不误的话，就可以解释昭王是如何“涉汉伐楚”的了。那就是昭王从成周出发，到达汉东的曾、鄂（现随州市）之地，亲率驻守在曾、鄂的王师，由“汉东”向“汉西”进发“涉汉伐楚。”大军驻扎在庐戎国及鄢水（蛮河）流域至秭归一线，向西或向北对地处荆山腹地、沮漳水上游和南河流域的楚国进行征伐，大败楚军，楚国臣服，周昭王大获全胜。然后班师渡汉水回随州，在唐国举行庆功宴会，赏赐诸侯和有功之臣，诸侯和功臣铸造青铜器以纪念之。

综上所述，从青铜器铭文获知的“中”为昭王所建的行宫及曾、鄂之师的驻扎地、行进路线看，楚国当在荆山腹地的沮漳水上游和南河流域。早期楚国的中心地域也当在此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