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七了,退休也有好几年了。
说起来我这辈子,没攒下什么大钱,也没当过大官,但有一件事我挺得意的——我这一双脚啊,走了大半个中国。
年轻时候在单位上班,每年趁着休假就往外跑。后来退了休,时间更充裕了,拉着老伴儿,有时候就自己一个人,天南地北地走。算下来,去过的城市少说也有五六十个了,名山大川也看了不少。
可说实话,很多地方去过了也就去过了,回来想想,也就那样。照片存在手机里,翻过两回就再也没看过。
但有三个地方不一样。
这三个地方,我去了绝不止一次。有的是去了又去,有的是去了以后心里一直惦着,做梦都还想再去。我跟老伙计们喝酒的时候,也常跟他们念叨:“你们要是有空啊,这几个地方真该去看看,去一次不够的。”
今儿个我就跟你们唠唠,到底是哪三个地方,让我这个走南闯北了大半辈子的老头子,还心心念念的。
第一个地方,是云南的建水。
建水这个名字,可能很多人听着不熟。没去过的人,甚至都没听说过。我第一次去建水,说起来还挺偶然的。
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我本来是想去元阳看梯田的,路过建水,想着顺道住一晚就走。结果你猜怎么着?我一住就住了五天,临走的时候还舍不得走。第二年,我又专门去了一趟,住了整整一个礼拜。
建水这地方,好在哪儿呢?好在它不装。
现在的古城古镇我去得太多了,说实话,好多地方都变味儿了。一进去满大街都是卖银器的、卖花布的、卖烤串的,商铺挨着商铺,人挤着人。街边的房子刷得锃亮,一看就是新做的仿古建筑,假得不行。
建水不一样。
建水的老街,是真老。石板路坑坑洼洼的,两边是那种老式的土坯房和木楼,墙皮有些都脱落了,露出里面的土砖。但你不会觉得它破,你会觉得它有味道。那种味道,是老豆腐发酵出来的香,不是漂白粉泡出来的假白。
建水有个东西特别出名,就是烤豆腐。街边到处是小摊,一个炭火盆,上面架个铁网,豆腐切成小方块,烤得外焦里嫩的。你往小凳子上一坐,老板给你个小碟子,你自己蘸辣椒面吃。吃一块,老板就拿个玉米粒给你记个数,最后数玉米粒算钱。
我跟你们说,那个豆腐,我回来以后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它那个味道不是那种惊艳的、一下子把你冲昏了的那种,而是越嚼越香,越吃越想吃。配上当地的那种湿辣椒,哎呀,我现在说起来都流口水。
在建水的那几天,我每天早上一起来,就溜达到那条老街上,找个豆腐摊坐下,要一碗米线,再来十几块烤豆腐,慢慢悠悠地吃。旁边坐着的都是当地人,老头老太太们说着我听不太懂的云南话,一边吃一边唠家常。阳光从老房子的檐角照下来,照在冒着热气的炭火上,那个画面,这辈子都忘不了。
建水还有个好东西,就是古井。那地方古井特别多,什么大板井、小板井、月牙井,每一口都有年头了。当地人现在还从井里打水喝,用井水做豆腐、泡茶。我去大板井看过,井口有一圈深深的绳子磨出来的凹槽,那是几百年来多少代人提水磨出来的啊。你把手放在那些凹槽上,能感觉到时间的厚度。
第二次去建水的时候,我在一个豆腐摊上认识了一个当地的老哥,姓李,比我大三岁,退休前是个小学老师。他知道我是专门又来的,特别高兴,拉着我去他家坐。他家就在老街后面的一条巷子里,是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棵石榴树,结了一树的石榴。
他媳妇给我们泡茶,用的是大板井的水。那茶什么味道我说不上来,但就觉得特别甘甜,喝完了嘴里是清亮的,不像咱们城里的水,喝完了总觉得有股味儿。
李老哥跟我说,他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六十多年了,年轻时候也想出去看看,后来去昆明待了两年,住不惯,又回来了。他说:“外头是好,但我离不开这口井水,离不开这条老巷子。”
我特别理解他。
建水的好,不是那种让你惊呼“哇塞”的好,而是那种让你坐下来就不想走的好。它不急着给你看什么,它就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做豆腐、打井水、晒太阳、过日子。你到了那儿,心一下子就慢下来了,就觉得自己也成了这慢生活的一部分。
我回来以后,好多次梦到建水。梦里的场景特别清楚,就是那条老街,阳光照在青石板上,豆腐摊冒着热气,旁边坐着几个不着急的人。醒来以后,心里又舒服又惆怅。
第二个地方,是山西的平遥。
平遥的名气比建水大得多,很多人都去过。但我要说的是,大多数人去平遥,都去错了。
我在平遥住了六天。不是住在古城外面那种连锁酒店,就住在古城里面一个老院子改造的客栈里。那个院子有三百多年的历史,原来是当地一个大商号的宅子。院子是三进的,青砖灰瓦,木雕的门窗,虽然旧了,但能看出来当年的气派。
我住的那间房,窗户还是那种糊了窗纸的木头格子窗。晚上关了灯,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朦朦胧胧的,整个房间都是青白色的。外面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那个安静啊,不是死寂,是那种沉甸甸的、有分量的安静,像一床厚棉被把你整个人裹住。
白天我就在古城里转。很多人都说平遥商业化太严重了,南大街两边确实全是店,卖醋的、卖刀削面的、卖平遥牛肉的,跟别的古城也没什么两样。但你只要往旁边的小巷子一拐,立马就不一样了。
那些巷子窄得很,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两边的墙高,走进去像在峡谷里一样。墙上都是斑斑驳驳的,有的地方露出了里面的砖,有的地方长了青苔。你走在那样的巷子里,头顶只有一条窄窄的天,你会觉得两边墙里藏着一两百年的故事,只是没有人讲给你听。
有一回我走着走着,听见一个院子里传出拉二胡的声音。那个二胡拉得不算好,断断续续的,可在那条安静的小巷里,那声音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我站在墙外听了好一会儿,心里忽然就酸了一下。
我想起我小时候,我们那条巷子里也有个老人拉二胡,一到傍晚就拉,满巷子都是那个声音。后来那个老人没了,巷子也拆了,盖了楼,什么声音都没了。
在平遥最让我惦记的,是城墙。
平遥的古城墙保存得特别好,完整的六座城门,四座角楼,全长六公里多。我每天傍晚都去城墙上走一段。那时候太阳快落山了,城墙上的游客也少了,我一个人走在上面,看着城里的老院子一个挨一个,灰色的瓦顶连成一片,炊烟从那些瓦顶上升起来,稀稀拉拉的。
城里面是几百年前的老城,城外面是楼房、马路、汽车,两个世界就隔着一道墙。站在城墙上,你好像站在时间的分界线上,一边是过去,一边是现在。
有一天黄昏,我走到城墙的西南角,正好赶上日落。那天有薄雾,太阳不刺眼,红彤彤的一个圆,慢慢往西边沉下去。城墙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的,整个古城都罩在一片暖红色的光里。我扶着城墙的垛口,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特别不真实,好像自己不是站在二十一世纪的地面上,而是站在几百年前的某个时刻。
那种感觉,你在别的地方找不到。
平遥还有个有意思的事,就是那里的老人。我在一个卖碗托(当地的一种小吃)的小摊上,跟一个老大爷聊了半个下午。他今年七十三了,一辈子没离开过平遥,连太原都没去过。我问他,你就不好奇外头是啥样的吗?
他想了想,说:“外头是啥样的,电视里也能看着。可我这儿的好,电视里可拍不出来。”
说完他笑了,露出几颗缺了的牙。我也笑了。我觉得他说得对。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好,但这好,你不坐下来、不沉下来、不住下来,你是感觉不到的。
第三次去平遥,是去年的秋天。我老伴儿身体不好没跟我去,我一个人去的。还是住的那个老院子,还是每天傍晚去城墙上走。客栈的老板都认识我了,给我留了那间我最喜欢的房,窗纸上映月光的那间。
临走那天早上,老板送我出门,跟我说:“叔,明年再来啊。”
我说:“来,一定来。”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认真的。平遥这地方,就像个老朋友,你不一定天天想他,但隔一段时间你就想去看看他,看看他变了没有,看看他还是不是原来的样子。
好在,它一直都没怎么变。
第三个地方,是广西的阳朔。不过我说的不是阳朔县城,是县城外面的那条遇龙河。
阳朔的名气更大了,“桂林山水甲天下,阳朔山水甲桂林”,谁不知道啊。我第一次去也是冲着名气去的,在西街住了两晚。西街那叫一个热闹,满大街的外国人、酒吧、咖啡馆,你说它不好吧,也挺有气氛的;你说它好吧,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真正让我惦记上阳朔的,是第三次去的时候。
那次我学乖了,不住县城了,在遇龙河边找了个农家客栈住下来。那客栈就在河边,推开窗就是山,就是水。
我跟你们说,遇龙河那个地方,你要是走马观花地坐个竹筏飘一圈就走了,你等于白去了。你得住在那里,你得看着那条河从早到晚的变化,你才知道它有多美。
早上六七点钟,河面上有一层薄雾,白蒙蒙的,把远处的山罩得隐隐约约的。那些山不是一座一座的,是一丛一丛的,跟笋似的从地上冒出来,在雾里面半隐半现,看着就跟水墨画一样。不对,应该说水墨画就是照着这个画的。
这时候的遇龙河安静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偶尔有早起的鸟叫一声,声音传得特别远,在两岸的山壁之间来回荡。我每天早上都搬个小凳子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就那么坐着,什么都不想,听水声,看雾气一点点散掉。
等到九十点钟,太阳出来了,雾散了,山就清清楚楚地露出来了。那个绿啊,不是一种绿,是很多种绿。近处的山是翠绿的,远一点的是深绿的,再远一点的就成了青灰色的,一层一层叠在一起,看不透。
我原来以为电视上放的那些桂林风光的片子是加了滤镜的,去了才知道,人家那根本没加,甚至电视里还拍不出那个层次来。那种绿,你得亲眼看见才知道有多润,像玉一样,温温的,不刺眼。
傍晚的时候,河边最美。太阳从西边的山头落下去,把整条河都染成了金黄色。有老乡撑着竹筏从河上过,筏子上站着两三只鱼鹰,黑黑的影子在金色的水面上一晃一晃的。那个画面,你看一眼就记住了,记一辈子。
我在遇龙河边住了五天,每天的活动就是散步、看山、看水、跟客栈老板娘聊天。老板娘四十多岁,她老公是撑竹筏的,他们家在河边有两亩地,种了些橘子和甘蔗。她自己养的鸡,自己种的菜,做出来的饭特别香。
有一天晚上,她做了个啤酒鱼,那是阳朔的特色菜。鱼是她老公下午刚从河里打上来的,啤酒用的是当地的漓泉啤酒。那一锅鱼端上来,香味能把人的魂勾走。我吃了三碗饭,撑得在河边走了好几圈才消化了。
我跟老板娘说,你们这日子过得舒坦啊,天天看着这么好的山水。
她笑了,说:“看多了也就那样了。倒是你们城里人,来了就不想走。”
她这话说得轻巧,但我听得出来,她是真的觉得这儿好,不是客套。她不懂什么叫“诗意栖居”,也不说什么“心灵归宿”之类的话,她就觉得这儿的水好喝、空气好、睡得踏实。我觉得这就是最好的评价了。
那个客栈的条件其实一般,房间不大,床板有点硬,洗澡的热水也不太稳定。但我睡得特别香。晚上关了灯,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河水的哗哗声和虫子的叫声,那种安静啊,是城里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我走的那天,老板娘送了我一袋子她家种的橘子,说:“叔,下次来多住几天。”
我说好,心里想着,这个“下次”一定不会太久。
这不,今年春天我就打算再去一趟。老伴儿身体好一些了,我要带她去看看那条河,让她也尝尝那个啤酒鱼。
说到这儿,可能有人要问了:你去了那么多地方,比这三个好的就没有吗?
有,好地方多了去了。西藏的纳木错,新疆的喀纳斯,四川的九寨沟,哪个不美?都美,美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可那些地方的美,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美,是游客的美。你去了,看了,拍了一堆照片,然后你就走了。你跟那个地方没有产生什么真正的联系,它不接纳你,你也不想留下来。
但建水、平遥、遇龙河不一样。它们的美是能住进去的,是能过日子的。你在那里待着,不觉得自己是个游客,倒像是回了家。那个家不是你的出生地,但你待着舒服,心里踏实,哪儿都不想去了。
我觉得人到了一定的岁数,就会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好看的地方太多了,但能让你心安的地方,不多。
我今年六十七了,往后能走的日子越来越少了。但我心里不慌,因为我知道,至少有三个地方在那儿等着我呢。我想去的时候,买张票就去了。到了那儿,有豆腐摊的老板认识我,有客栈的老板娘给我留最好的房间,有城墙上的夕阳还照着我的脸。
这就够了。
这辈子,能有三五个这样的地方,就是福气。
好了,说了这么多,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耐心看完。总之吧,趁着还走得动,多出去走走。不是为了看什么了不起的景,是给自己找几个能一去再去的地方,找几个能让心安顿下来的地方。
等你也找到了,你就明白我说的意思了。
更新时间:2026-06-03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61893.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490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