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三年(1646年),北京翰林院内,陈广明接下了一项既不见于常规官阶、又与庶吉士日常事务密切相关的差事。它没有显赫品级,也没有地方官那样的权力,却在翰林院里持续存在了很长时间。后世材料把这项差事称作“走馆”,并称其由陈氏家族世代承继。
这件事乍看颇为矛盾。清代官职大多由朝廷任命,讲究资格、品级和调补,世袭通常属于宗室、勋贵或特定武职。一个服务翰林院内部人员的差事,凭什么能够一代接一代传下去?更耐人寻味的是,走馆还要从庶吉士的日常费用中取得收入,却没有因此形成普遍怨恨。
问题的关键,恰恰不在“捞钱”二字,而在于这项差事究竟替谁解决了什么麻烦。
一、翰林院里最需要“管杂事”的一群人
翰林院在清代并非普通衙门。它负责制诰、修史、撰写文书,也承担培养和考察文官的重要职能。会试之后,一部分进士会被选为庶吉士,进入翰林院学习馆课,接受较为系统的文辞训练和政务熏陶。
庶吉士名义上已经取得进士身份,实际上仍处在候用阶段。他们要参加馆课,要应对考核,还要熟悉京城官场的规矩。许多人来自外省,初到京师,对翰林院内的安排并不熟悉,教材在哪里领取,考卷如何收存,纸笔、膳食和各种杂项如何办理,都需要有人照应。
这些事务看似琐碎,少了一环便容易出问题。

翰林院的正式官员有自己的职责,不可能天天围着庶吉士的生活细节转。六部有书吏,衙门有差役,但翰林院的馆课事务又有自身特点,不能完全套用六部的办事方式。于是,围绕庶吉士形成一个专门负责联络、传递和照料的人,便有了现实需求。
“走馆”正是在这样的缝隙里出现的。
需要说明的是,现存清代正式官制文献中,对“走馆”并没有像对掌院学士、侍读、侍讲那样清楚的职额记载。因此,把它直接说成朝廷明文规定的正式官职,未免过于简单。更准确的说法是,它属于翰林院内部长期沿用的一种事务性差役或服务性职位,带有半官方色彩。
明清鼎革之后,清廷在北京接收并调整原有制度。顺治元年(1644年)清军入关,随后定都北京,翰林院的运作也逐渐恢复。顺治三年举行会试,清朝文官培养秩序进一步建立。关于陈广明被安排承担走馆事务的说法,正是出现在这一制度衔接阶段。
二、陈广明接手的不是官印,而是一套关系
范文程是清初重要文臣,曾参与清廷政务和制度建设。有关材料称,翰林院重新运作时,范文程注意到庶吉士入馆后缺少专门照应之人,于是让陈广明负责相关事务。
陈广明究竟以何种正式身份进入翰林院,今天已经很难从完整档案中还原。材料对他的籍贯、品级、任期记载也不够统一。可以确定的是,后来的传说和笔记把他视作走馆的开创者,并将这一差事与陈氏家族联系起来。

这项工作并不体面,却很讲究熟悉程度。走馆需要知道翰林院内部的办事次序,清楚哪位官员负责什么,了解庶吉士何时入馆、何时考试、何时散馆,还要与书吏、仆役、店铺和交通人员打交道。
换句话说,走馆掌握的不是文书上的权力,而是日常运转中的信息。
庶吉士初来时,往往需要领取或购买学习材料。考核前后,试卷收取、分送和保管也不能马虎。若有人临时患病、缺少纸笔,或需要办理一些馆内事务,走馆也常常是最先被找到的人。
这使陈氏一族形成了一种特殊优势:他们不一定有官身,却熟悉翰林院的门道;不直接参与决策,却掌握许多办事环节。只要服务能够持续,后来者便很难完全取代他们。
陈广明之后,陈氏家族据称一直承担这类工作。所谓“世袭”,未必意味着每一代都持有朝廷颁发的正式世袭凭证,更可能是前任离开后,由家族成员接替,并得到翰林院上下默认。它靠的不是一道明文诏令,而是多年形成的惯例和信任。
三、月费之中,藏着走馆的生计
走馆并非没有收入。庶吉士入馆后,通常有一定的生活费用或月费,这些钱用于学习、起居以及馆内相关支出。走馆负责代办许多事务,也就有机会从中收取费用。
费用名目并不总是固定。有的属于书籍、纸张和文具,有的涉及香烛、宴饮、传递、雇人等开支。某些材料还提到,庶吉士入馆时,走馆会以惯例方式收取一笔费用,或者代为购买必需品,从中取得差额。

这类做法放在今天很容易被归入强制收费,但放在清代官场环境中,情况要复杂得多。许多衙门的书吏、差役和杂役都要依靠规费、陋规或临时赏钱生活,正式俸禄往往不足以覆盖日常开销。走馆的收入来源,正是清代官府运行中“公费不足、杂项繁多”的一个缩影。
不过,不能因为当时存在这类习惯,就把所有收费都说成合理。走馆的费用是否得到正式许可,各项钱款如何分配,庶吉士是否可以拒绝,都缺少统一而清楚的记载。有关年收入达到百余两的说法,也应视为笔记材料中的概数,不能当作每一时期的固定标准。
有庶吉士私下抱怨:“入馆之后,纸笔书册样样要钱,难道没有一项是现成的吗?”
走馆往往回答:“馆课不能耽误,诸事由人代办,总要有些花销。”
这几句看似平常,却说明双方关系并非单纯的勒索与被勒索。庶吉士需要有人跑腿,走馆则依赖他们提供收入。只要收费不过分,且确实把事情办妥,矛盾便不会轻易扩大。
值得一提的是,庶吉士出身进士,日后可能外放地方,也可能进入中央衙门。他们不是没有身份和前途的人。走馆若只顾眼前利益,把每个人都逼得太紧,今日结下的怨气,很可能在日后变成麻烦。
陈氏家族能够长期留在翰林院,说明他们懂得其中的分寸。

四、真正维持世袭的,是“办事可靠”
走馆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既接近庶吉士,又不能真正凌驾于庶吉士之上。它没有资格插手馆课评定,也不能决定庶吉士的升降,却可以影响许多具体事务的顺利程度。
书送得及时,考卷收得稳妥,临时差事办得利落,庶吉士自然愿意与之相处。相反,如果走馆借机欺压他人,或者在收费之外再三索取,哪怕背后有家族关系,也很难长久。
陈氏家族被传为衣着朴素、生活节俭,不以走馆所得铺张炫耀。这个细节未必能够逐代核实,却符合传统官场中的一种现实逻辑:靠服务取得收入并不可怕,怕的是把收入变成公开炫耀的资本。
一旦走馆家族住豪宅、穿华服、频繁宴饮,庶吉士和翰林官员便会把他们视为借机敛财的人。若家族成员保持低调,收费又有一定回馈,外界便更容易把这项差事看成一种“辛苦钱”。
散馆时的宴请,也是维系关系的一种方式。庶吉士经过一段时间馆课后,或升任他职,或外调任用,彼此即将分开。走馆设宴招待,表面是送别,实际也是把过去的账面往来、人情摩擦,放在一场公开聚会中重新调和。
席间有人半开玩笑地说:“这些年书册纸笔,倒让你们陈家忙得不轻。”

陈家人只答:“诸位肯把事情交给我们,也是看得起这份差事。”
话说得不重,却把关系摆得很清楚。走馆不是官员,庶吉士也不是他们的属下。双方之间,是事务依赖和人情往来的结合。
这种关系并不意味着庶吉士人人满意。有人可能觉得费用偏多,有人可能认为走馆得利太厚。但只要服务确实存在,家族成员不以势压人,矛盾便多停留在私下议论,而不会发展成公开冲突。
五、一个例外,照见清代官场的缝隙
清代官制强调任官有序,正式职位一般不允许私人家族长期垄断。走馆却在翰林院内部形成了例外,这种例外并非完全依靠权力,也不是单纯依靠金钱,而是由三种因素共同维持。
一是专业熟悉。陈氏家族长期处理庶吉士事务,熟知馆内规则,外人接手后未必马上能够胜任。
二是利益交换。庶吉士需要便利,走馆需要收入,双方形成稳定需求。只要收费与服务保持相对平衡,这种关系就能持续。
三是家族声誉。世袭职位最怕败坏口碑。一名成员如果行为失当,受损的不只是自己,还会影响整个家族能否继续留在翰林院。因此,家族内部往往会形成某种约束,要求后人少惹事、少张扬、把事情办稳。

这正是走馆与一般临时差役不同的地方。临时差役可以随时更换,陈氏走馆却要经营长期信誉。对他们而言,庶吉士不是一次性的来客,而是一批又一批可能在京内外任职的读书人。
从这个角度看,走馆的世袭并不是传统官制的常态,而是制度空隙与实际需要相遇后的产物。它没有改变翰林院的正式权力结构,却在正式机构之外,补上了日常管理和人情联络这一层。
六、当清代官场走到尾声
随着清代制度不断调整,翰林院的职能也在变化。科举制度、文官任用和馆课安排,都经历过不同阶段的修订。走馆是否始终由同一家族承担,现有材料并不能给出一条毫无疑问的完整谱系;把它说成“数百年绝对不变”,需要谨慎。
但陈氏家族与走馆之间的传承关系,确实反映了一种值得注意的历史现象:在高度等级化的官僚体系中,正式制度之外,总会存在许多依靠惯例维系的事务角色。它们没有显赫名分,却连接着衙门与人员、规则与生活。
走馆之所以没有成为众矢之的,并非因为所有人都认可收费,也不是因为这项差事天然清白,而是因为它完成了别人不愿做、又不能不做的工作。收入是它存在的条件,服务是它继续存在的理由,节制则是它不被排斥的边界。
至于陈广明本人及其后代,究竟每一代都以何种方式接任,哪些费用属于惯例,哪些做法得到翰林院默许,仍应以具体档案、笔记和制度材料互相参证。历史中的“走馆”,正因为介于官与役、家业与公事之间,才留下了这种难以用单一身份概括的身影。
更新时间:2026-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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