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天·杂物

伏天像一锅文火慢熬的辣汤,不动声色地熬着。热气从四面八方涌来,贴着黄葛树的枝丫、根系,贴着小区门口的铁栅栏,也贴着人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燥。我住得高,可架不住四面都是楼,密密地围着,把天切成不大的一方。还好,风来得畅快,从哪个方向来都带着些爽利,把暑气冲淡了些。

我的屋里,满满的,却又空荡荡的。空的是心,满的是那些零零碎碎的物件——都是些看见了便想抓住的东西,抓回来了,又觉得不过如此。到手那一刻是痛快的,可痛快过后,那东西摆在桌上、挂在架上、塞在柜里,丢在角落里,看久了,又觉得它不该在这里。扔又舍不得,留着又占地方,便在屋子四角堆着,像一些说了一半便咽回去的话。

可这些东西不会老。它们安安稳稳地待在那里,一年两年,还是那个样子,不生锈,不褪色,不叹气。不像人。

傍晚,天将黑未黑,风凉下来,我下楼去走走。刚出楼栋门,便瞧见一个人从保安室那边慢慢溜达过来,佝偻着背,步子碎而缓,一手攥着把蒲扇。走近了,他冲我咧开嘴笑,黄髫缺牙,嘴窝陷下去,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道一道都刻深了。我愣在那里,恍惚了好一阵才认出,是小区门口的老肖。从前他值白班,脾气率真,腰板挺直,坐在这门岗里,见人就中气十足地招呼。我好久没见着他了,也不知什么时候,他就老了这副模样。他笑着喊了我一声,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可人像被时间偷偷换了。我应了他,心里头却被什么撞了一下,酸酸涨涨的。那电梯每日载着我上上下下,几秒钟便到了家,快得觉不着时间;可老肖这一佝偻,才叫人猛然醒过来。电梯再快,也快不过人身上的日月。

回了屋,我推开窗,风又灌进来。对面那些楼,亮着密密的灯,一扇一扇的窗子,像我屋里那些物件,一个一个地占着地方。可老肖的笑,分明是从活的年月里长出来的,带着日头的晒、夜里的风,带着他守着这扇大门熬过的一个又一个闷热的夏。那笑里有温度,有光阴,是我满屋子不会老的死物换不来的。

蝉声一阵紧似一阵,像是要把日子里的水分都叫干。我想起老肖佝偻的背影,想起这些年东一件西一件攒下的、填满屋子却填不满心口的杂物。人这一辈子,大约就是不断地想要抓住什么,到头来发现,能抓住的都留不住,留住的又都抓不紧。

明儿见着他,应该走上前去,好好说句话。就说:“肖师傅,天热,多保重。”

他大约会点点头,笑着应一声,然后佝偻着走回他那间小小的保安室去。我也会转身,上楼,进电梯,回我那间堆满东西的屋子。两个人就这样各自回了各自的地方。可我晓得,今晚上我会记得他缺了牙的笑,他也未必记得我长什么样子——他迎来送往的人太多了,一张脸和另一张脸,在这个夏天里是混着的。但我还是要说那句话。

因为说了,我便不再是那个从前攥紧了拳头、什么都想抓住的人了。说了,我就把一句活的话放进了一个活人的耳朵里,它会在老肖的心里头待一阵子,也许一顿饭的工夫,也许更长些。它会老,会变淡,会像一切活的东西一样慢慢地散掉。可正因为它会散掉,它才是真的。

那些不会老的物件,安安稳稳地堆在我的屋子里,一件也不少。可它们不说话,不笑,不弯腰,不掉牙。它们替我挡着空,却替不了我活。人活一辈子,到头来能留下的,大概就是几句说出口的话,几回互相望见的笑。这些话和笑,也会跟着人一起老,一起散,散在重庆闷热的夏夜里,散在风里,散在谁也不记得的地方。可散着,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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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07-30

标签:美文   伏天   杂物   东西   物件   地方   屋子   电梯   灌进   闷热   屋里   保安   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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