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在夫妻关系、亲子教育出现问题后，不少人转向报课求助，参加“家庭教育”“家长觉醒”的心理课程，号称能解决孩子厌学和夫妻不睦的问题，不少课程常常将父母描绘成一切问题的根源，反复强调只有家长先改变，孩子和家庭才会随之改变，并通过家长的焦虑与愧疚不断推动课程消费，让他们相信，只要持续学习、修炼自己，就能改变整个家庭。

但在一次次报课、学习和失望的拉扯中，一些家长也逐渐意识到，自我改变确实重要，只是改变并不是掌握一套方法，就能解决孩子和家庭的所有问题。

记者｜栾若曦

编辑｜王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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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2020年到2024年，我在家庭教育觉醒课程上花了约有10万块钱，想通过改变自己来解决孩子的厌学问题。大约是在2020年，孩子初三下学期开始出现厌学的苗头，因为遇到疫情上网课，他会借此机会打游戏，那段时间的亲子冲突达到顶峰的阶段，我会不断查他上网课的状态，他偷摸攒零花钱买二手的手机，我发现后直接把手机摔烂。

《欢乐家长群》剧照

中考的成绩可以说是他表现最差的一次，只能花钱去了广西当地一所军事化管理的私立高中，希望学校能把孩子管束起来。结果孩子住校不适应，开始失眠，从家里拿了一个没有手机卡的手机专门听音乐，被老师翻包检查出来后，责令停课一周，全校通报批评，他一直是个优秀的学生，高自尊，没有经历过这种训斥，在这之后就再也不愿意返校念书，天天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我最开始带着他跑医院做心理咨询，想解决孩子的问题，医院诊断出是轻度抑郁、中度焦虑，还开了药，但孩子去了一次心理咨询，就再也不肯配合。孩子房门一直紧锁，每天只出来吃一餐饭，昼夜颠倒，很少能见到人，偶尔见到想聊聊天，也总是沉默以对，学业问题更是提都不能提。那时候我着急焦虑得像一个“无头苍蝇”，身边出现没有类似情况的家庭，晚上也睡不着，只能到处搜索“孩子厌学怎么办”。网页开始不断弹出这些做家庭教育的机构，他们都会说，孩子出现问题，根源在家庭，家长必须先做出改变，否则单纯改变孩子没有任何效果。

所以我开始寄希望于改变自己，进而影响孩子。最后选定了其中一个频繁弹出的机构做咨询，花了一万两千八报了两个月的线上课，每天扫码听将近两个小时的直播课，还有一个1对1的服务，有任何问题都可以直接向老师请教。这个老师让我无处可诉的情绪有了一个出口，起码可以倾听我的问题。老师告诉我可以养一个宠物，能让孩子多出房门。家里就养了几只鹦鹉，孩子确实出来频繁些，经常逗逗鹦鹉，也会打扫鸟笼，两个月过去了，我又花了5万多，延了半年的课程，最后孩子的状态改变并不大，还是没有复学。

《小舍得》剧照

2021年，我在短视频平台上搜到家庭教育的课程，说是专门针对青少年厌学的家庭，我正犹豫是给孩子换学校还是办理休学，专家回复“不会游泳的人，换泳池也没用”，也是因为这句话，我决定给孩子办理休学，同时转报了他这边为期一个月的2680元家庭教育私教课，课程临近结束时，又问我想不想学会更多心理技巧，例如空椅子、情绪抽离术，从自身上下功夫，成为孩子的心理老师，我又花了小两万块报了3个月的高级班。这个课每周一三五早上5点半开始，要上一个半小时，然后再去上班，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我身心俱疲，睡眠不足，人瘦了十多斤。课上还是讲了一些心理学的知识，但更多还是在传递焦虑，给我一种不上这个课，就会有重大损失的感觉，孩子的复学将会遥遥无期。

反反复复听下来，这些课程的内核其实都大差不差，从原生家庭来剖析，父母的教育出现了问题，孩子的性格底色也占一些原因，有些家长比我更严格，但孩子还没到厌学的地步，还有社会上的压力等等，要改变需要科学用药、父母托举以及改变孩子生存的小环境等等。这些课给了我一些心理学上的启蒙，让我不断反思自己这些年对孩子的教育，孩子的厌学可能是长期压力不断累积最后爆发的结果。我是一个比较高控制的母亲，抓成绩抓得很厉害，小学期间会给他制定非常详细的学习计划，在学校作业之外也会给他布置任务，陪他复盘每篇卷子的错题，教育上不算特别耐心，我记得小学数学有个知识点是算不规则图形的面积，讲了好几遍还是错，我脾气一上来，扔了本书远远砸过去，刚好打到他的脸，他立刻嚎啕大哭。我现在想起来也很后悔。

《野孩子》剧照

对孩子的高控制可能源于我对自己的要求，我父亲在我11岁的时候就因病离世，只有小学文化的母亲从一个家庭主妇，变成水泥厂干体力活的工人，一天三班倒，拉扯我们姐弟长大，供我们念书，尽管母亲从未有任何要求，我总希望能够努力念书让母亲和弟弟过上好日子，所以我对自己要求很严格，一路成绩基本都是班级前三名，考上大学，当了一名小学老师。一方面，我应该是把对自己的严格要求嫁接到了孩子身上，另一方面我教出很多成绩优异的孩子，天然觉得我的孩子不会差，也因为职业的原因，可能有些盲目自信，觉得我一个人来管就够了，而且孩子爸爸在IT行业工作，平常比较忙，主要负责节假日的陪伴，根据这些课程的内容来看，这就造成一种“父亲缺位”的后果，可能造成孩子缺少男性参照模版，过多承担母亲情绪。孩子厌学之后，孩子爸爸和我各自都在学习，听不同的课，想要去共情理解孩子。

从他休学后，我就不再管控他的手机和电脑，“完全放飞”，起床和睡觉的时间也全部由他自己掌握。其实也是无奈之举，想管也管不了，而且我也想知道，之前在我的托举和推动之下，看起来学习成绩很优异，那么我放手之后，他会是什么样子。我也学着靠近他感兴趣的东西，陪他一起看他喜欢的动漫和恐怖电影，慢慢孩子也愿意和我说说心里话，跟我讲他感受到的压力。孩子复学的过程，我和儿子的状态都在不断起伏，他慢慢走出房门和家门，而我则是逐渐学会放手。

当初的休学只办理了一年，期限到了，孩子也对停滞的生活感到无聊，不希望再这样下去，对学习没有那么抵触了，同意回去上课。我开始给他张罗复学的事情，办理康复证明，准备校服和学习用品，申请让他走读，还在学校门口租了一套房给他住，我心里想着只要能顺利复学，虽然耽误了一年多时间，但也没关系。

《蓝色大门》剧照

当一切都准备好了，我和他爸爸开车给他送到学校门口，他一下车就蹲在地上了，完全没法迈进校门，这个瞬间对我冲击非常大，甚至让我有点绝望，苦苦等了一年多，和老师都打好了招呼，班里的座位都准备好了，当父母的已经付出了这么多，这是要干什么，但看到孩子双手抱头非常痛苦的样子，这些话我都没有说出口，只是告诉他，如果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我们可以再缓一缓，今天不行就先回家。孩子整理了一下情绪，说让我们开车先走，他自己回去，我第一反应这一路开车也要几十分钟，走回去得要多久，但也把话咽下去了，让他自己冷静下来，慢慢回去不着急。

这次复学没有成功，我们也和孩子开诚布公谈了一次，如果对学校实在抵触，可以换个他感兴趣的学校，他自己提出要出国看看，我们搜索了很久本地没有合适的高中，到处考察了一下，最后选择让他先去一线城市的国际学校读书，人家的老师也更见多识广些，对青少年心理方面确实懂得比较多，更能接纳孩子，我坦白说孩子的情况，他可能无法坚持每天都按时上课，他们都能尊重和理解。从学习到生活，他自小的一切都是我来安排，后来我和孩子爸爸也是狠下了心，不知道是对是错，总之先尊重他的想法，让他尝试一个人生活。

《山花烂漫时》剧照

回到课堂之后的第一年，孩子状态还是不太好，出勤率非常低，有时候一上午都不去上课，我心里又开始着急，甚至猜测他是不是坚持不下去，还是孩子爸爸比较稳得住，让我看到孩子的进步，至少已经回了学校，一两年过去后，孩子自己调整节奏和状态，偶尔才迟到一节课，算是缓慢螺旋好转的过程。有时候能看出来，我之前对孩子的要求慢慢内化成了他对自己的要求，他非常在乎妈妈的感受和评价，每到考语言等级的时候，他首先担心的还是如果考不好妈妈会不会生气，会给我做预期管理，说自己学习状态还是不太好，对成绩要有心理准备。其实我早不会像以往那样严厉了，我的回应都是，“没关系”，考不过权当积累经验，看看考试的题型，时间应该怎么分配。不过，每次他这样说的时候，我都能感受到这番话背后的敏感和卑微，我在他小时候可能真的给他造成了太多的心理阴影。

最后他也顺利考下了语言等级证书，现在已经出国念书了，外面学校对考勤也有要求，我知道不能要求他出勤率百分百，孩子说自己在不违反规则的情况偷偷懒，我说那都没问题，要根据自己的身体情况调节。我们尽量达成一个孩子能自我管理，父母孩子相互理解和包容的平衡状态。

这些年除了线上几万块的课程，我也零星报过线下的家庭教育觉醒宣讲会，几千块的线上心理科普。回想起这些年报的课，内容质量参差不齐，其实定价很没道理，动不动就上万块，最后也没有评价标准，这个课程到底值不值这个价，整体还是贩卖焦虑的课程居多，抓住家长想让孩子复学的心理，但又不能解决实际问题。在线上上课的过程中，能感觉到有的家庭条件比较拮据，要做分期付款，他们上课的成本就更大了。从去年开始，我已经有一年半没有买过付费的课程，有一定心理学基础后，偶尔碰到讲的有点水平的老师，会停下来听听直播课，但也仅限于此了。

《欢乐家长群》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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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初参加家长成长觉醒课程，只是想散散心。今年7月份，我遭遇了一场“家庭危机”，发现不上班的丈夫在外面欠下10万块的贷款，我尝试和他沟通，他扭头就走，孩子暑假期间也很难管教，不愿意和我相处，我催促他不要再玩手机，快去写作业，他直接捂着耳朵跑开，我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有问题，要不然他们怎么都这样对我。

我的朋友劝我走出来，看不同的风景，见不同的人，可能会得到能量，我也想逃离这个环境。大概三年前，我的抑郁和焦虑情绪加重，整宿地睡不着觉，一周有三四天晚上都在哭，白天工作状态也不好，频繁往返于精神科室开药，一直琢磨到底是哪个卡点选错了，想要重新来过。在她的介绍下，我参加了一个三天两晚的家庭教育成长觉醒活动，我也想弄清楚家庭出现了什么问题，后来我才知道，我的朋友在这家机构已经学了4个多月，到处借钱交学费，花了3万多块。

《何时是读书天》剧照

活动安排在一个大酒店，报名费980元，现场有200多人参加，几乎全都是三四十岁的女性，只有七八个男性，我和她们聊下来，发现大家来这边上课不是因为夫妻关系不好，就是因为孩子叛逆不上学。每天都安排得很紧凑，上午8点多是热身环节，主持人带领大家跟着音乐跳舞，和陌生人拥抱，那一瞬间有种激情澎湃的感觉，讲台上不停轮换老师讲家庭教育、夫妻关系、父母领导力，教大家如何成为孩子的贵人。还有女性成长，想要觉醒就是要认识到“你是问题的根源”“一个好女人，三代好儿郎”，女人在婆家的地位就是承上启下，对上可辅佐老公，对下可托举孩子，只要你一个人改变了，整个家庭就会改变。

第二天下午6点多，工作人员把我从课上叫出来，问我要不要交一万块成为会员，每个月一次的讲座免费听，能解决家庭80%的问题。聊了两个多小时，我都没有松口，首先是觉得太贵了，我的工资每月只有三四千块，丈夫不上班，还有孩子要养。另外，现场有老学员来接触我的时候，总是显得目的性很强，一直说为了我的幸福考虑，让我赶紧报课学习才能摆脱痛苦，并暗示之前有人刷信用卡也要上课。第三天上午，他们换了一个更高级别的心理咨询师来和我聊，说我在婚姻生活中过得不如意，一切都是因为内在的缺乏，原生家庭的问题遗留到现在，导致我不会爱自己，不要让孩子吃我吃过的苦，这番话一下子说到我的心坎上，我咬咬牙交了一万块入会费。

《地久天长》剧照

我出生于河南农村，还有一个弟弟，家里经济条件不好，饭桌上基本没见过肉，总是吃米饭和自家种的白菜。父亲考了个函授，母亲只读到小学三年级，两个人的兴趣不同，对很多事情的看法都不在一个频率上，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有一次他们在屋顶上晒麦子，一言不合甚至动起了手，父亲一棍子抡起来，还打到了我的头。小时候放学回家，经常会看到家里聚了一群来劝架的邻居，我总是觉得很丢人，想通过念书离开这样的环境。

虽然我从小就很喜欢学习，但是个女孩，他们提过好几次让我辍学去打工，我考上了一所师范类大专，父亲也不想让我念，我在家里闹了一通，管亲戚家借了3000元的学费才去上学，后来又通过了专升本，学费和生活费都是我申请助学贷款和到处打工凑出来的，有时候去打扫学校礼堂，还在食堂窗口给同学打饭。考研上岸，因为不是公费，家里说养我只是给婆家养，就不让我再往上念了，我去找了个体制内工作。

尽管我一路靠自己打拼，从农村出来念到本科，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身边的同学老师都觉得我很优秀，但我从不这样认为，内心有极强的不配得感。我刚刚工作，父亲就说让我抓紧找个人嫁了，说姐姐不出嫁，弟弟没法说媳妇，让我别挡弟弟的路。他们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初中毕业，没有工作，但对我很热情，在我工作单位附近租了房子，给我洗衣做饭，去他们家里拜访，他父母炒了四个菜招待我，我从来没受过这样的重视，相处15天就决定结婚。

婚后不久我就怀孕生子，但日常相处中出现许多摩擦。我喜欢书法，练了五六年的颜真卿，热爱音乐和跳舞，养花种草，喜欢和别人沟通，但丈夫不太爱交流，对我喜欢的事没什么兴趣，他始终不上班，靠农村种地的父母接济，偶尔做家务，总是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就算有几天出门，去哪里我也不清楚，很少往家里拿钱。我常质问他为什么躺在这里什么都不做，骂他无能、懦弱，不上进，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争吵也变得频繁。尽管心里想过一万次离婚，但还是希望孩子能有一个完整的家庭，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教育问题也凸显出来，儿子今年11岁，性格内向敏感，就像我的复印件，学习也是我来管，孩子爸爸主要陪伴孩子玩一玩，辅导作业经常出错。原本我在家里的情绪就很负面，对待孩子的耐心也不多，孩子胆怯怕黑，我会指责他“男子汉，有什么可怕的”；我发现他上课走神或成绩退步，也会不留情面地批评他，孩子眼泪啪嗒啪嗒掉，我嘲讽他经不住一点挫折，慢慢他有话也不和我说了，转而去找爷爷奶奶。

这个训练营活动结束之后，我在网上搜索了各种书籍资源、线上直播课，想要自我成长，因为我始终觉得问题在我，我好像复刻了小时候的模式，永远靠不上父亲，也靠不上丈夫，为什么我会选择各方面条件都不太匹配的丈夫，为什么没有形成对自己正确的评价。最近十天我都在听一个讲述女性成长、家长觉醒的直播课，博主有300多万的粉丝，我每天学习四五个小时，已经记了三四十页的笔记。课上的老师说，母亲是一个家庭的定海神针，只要我好了，这个家就会好，要我学会接纳，学会感恩丈夫，如果又起怨恨，就是还没有活好自己。老师说要尊重孩子的边界，多说积极鼓励的话，不贴负面标签，“我的嘴就是孩子的风水”。

《小巷人家》剧照

我也试着去做，跟丈夫道了歉，之前对他的打压批评太过，没有意识到他对家里做的贡献，他只要还在父亲的位置上就足够了。我不再指责孩子胆小，而是说“害怕并不丢人，妈妈永远陪着你。”丈夫听了我的话，做家务更积极了一些，最近一个月孩子也重新黏着我，说我很懂他。另外，对于原生家庭的影响，老师说，这是上天给我匹配的剧本，锻炼我爱自己的能力，要有主角思维，感谢他们配合我演了一出苦情戏，剧本的前三集已经杀青了，我要继续往前走。

我也在上课后，打电话质问过父亲为什么没有给我足够的爱和支持，让我草草嫁人，父亲说不知道从小给我造成这么大的阴影，当初以为我是开心地结婚，通过电话后，父亲也哭了一场。我想可能是彼此缺乏沟通，导致有很大的误会。在某种程度上，仅对我而言，这类课程确实减轻了我的痛苦，缓和了与两个家庭的关系。我也在直播间提过曾在线下花过一万块的会员费，他们都说花了冤枉钱，没有提早找到这个大家庭，这里的终身会员只要不到1000块，可以看所有直播回放，我正在想把之前的线下的会员退掉，考虑购买这边的会员，一直听课但没有花钱，总觉得不好意思，成为会员未来还有线下沙龙，说不定能有更进一步的提升。

（应受访者要求，人物均为匿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