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子:故乡靖远,我灵魂的栖息地,无论何时,身于何处,我都永远想着您。
01
我见过太多灯火。
都市的霓虹,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假面舞会,
每一盏都在争抢瞳孔,
每一束都在贩卖喧嚣。
玻璃幕墙反射的冷光,
把夜空切成整齐的碎片,
连星星都学会了躲闪。
可那些光太薄了,
薄得照不穿一个游子的影子。
02
于是我想起故乡的烟火。
那才是真的人间。
是腊月二十九的黄昏,
母亲蹲在灶膛前,
一把一把地续着柴火,
火苗舔着锅底,
像舔着一个穷人家最后的底气。
炊烟从青瓦缝里钻出来,
歪歪斜斜地爬上半空,
不急,不赶,
像是知道有人在远方看着它。
是除夕夜父亲点燃的那挂鞭炮,
红纸屑炸开一地,
硫磺味钻进鼻孔,
呛得人眼泪直流,
可谁都不躲——
那是年的味道,
是穷日子里最奢侈的痛快。
是元宵节坟头上的那盏面灯,
荞麦面捏的,粗粝,发黑,
一勺清油,一根棉芯,
点起来还没有萤火虫亮。
可祖母说,那是给走了的人照路的,
不能灭。
03
故乡的烟火,
从不在天上飞,
它们落在地上,
落在土里,
落在庄稼人的掌纹里。
是春耕时烧荒的野火,
噼啪作响地吞着去年的枯草,
灰烬翻进泥土,
成了今年的肥。
父亲站在地头,
脸上映着火光,
像一尊被土地供奉了半辈子的神。
是夏夜田埂上熏蚊子的艾草,
袅袅的青烟里,
混着稻花的香、蛙声的潮。
祖父摇着蒲扇说:
“日子就是这样,
一把火,一把烟,
熬着熬着就熟了。”
是秋收后第一锅新米饭的蒸汽,
从木甑盖的缝隙里涌出来,
糊住了灶屋的窗,
糊住了母亲的白发。
那味道,
比任何香水都持久,
比任何誓言都可靠。
04
后来我走远了。
城里的烟,
是香烟的烟,
是烧烤摊的烟,
是工厂烟囱的烟。
它们也呛人,
却呛不出眼泪。
城里的火,
是打火机的火,
是电磁炉的火,
是写字楼里假装热烈的火。
它们也发光,
却暖不了骨头。
有一年冬天,
我在出租屋里煮面,
水开了,锅盖噗噗地响,
蒸汽模糊了眼镜。
有那么三秒钟,
我闻到了故乡的味道——
灶膛、柴火、炊烟、
和母亲佝着腰的背影。
三秒钟之后,
一切照旧。
面还是面,
城市还是城市。
05
如今故乡也变了。
土灶拆了,
说是污染环境。
炊烟断了,
说是落后象征。
坟头的面灯换成了电子蜡烛,
红彤彤的,不会灭,
也不会烫手。
可父亲说,
他还是喜欢坐在院子里,
看远处工厂的烟囱冒白烟。
“至少还像个烟火的样子。”
他说这话时,
夕阳正把他的脸镀成土色,
像一尊被时间烧过了头的陶。
06
我忽然明白:
故乡的烟火,
从来不只是烟火。
它是穷日子里熬出来的那口热气,
是苦土地上长出来的那点光,
是一代又一代人,
用肉身当柴,
点燃的、不肯熄灭的、
对活着的确认。
它不漂亮,
不精致,
不配被写进任何城市的宣传片。
可它真。
真得像父亲的手掌,
粗糙,裂口,
却能在你最冷的时候,
一把攥住你的心。
07
所以每逢节日,
我还是会买一挂鞭炮,
在阳台,在小区空地,
在允许放的地方,
听那一声炸响。
不为别的,
只为在那一瞬间,
让硫磺味钻进鼻孔,
让红纸屑落满肩头,
让自己相信——
故乡还在。
烟火还在。
那个蹲在灶膛前续柴火的身影,
还在。
08
故乡的烟火最真。
真在那把柴火里,
真在那缕炊烟里,
真在那盏面灯里,
真在父亲被火光映红的皱纹里,
真在母亲被蒸汽模糊的叹息里。
那是土地的语言,
是农人的宗教,
是流浪者最后的、最卑微的、
也最坚不可摧的——
故乡。
写在后面的话:故乡,永远在我心中
2026.10.12于兰新区

陈建平,字平之,六零后,靖远县东湾镇人,甘肃省作协会员。
更新时间:2026-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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