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如今面临的最大问题：已经并非是如何发展、如何致富了？

2023年2月27日晚，北京。九十二岁的厉以宁走完了这一生。他走的那天，是初春。

风还没暖，柳芽还没爆。这个被中国人叫了大半辈子＂厉股份＂的老头，最后一次把眼睛合上。

我第一次觉得厉以宁这个人有意思，是听说他晚年爱去毕节。那是贵州最穷的一个地区，海拔高，路难走。

一个耄耋之年、坐着轮椅的老经济学家，一趟一趟往那儿钻。学生劝他别折腾，他摆手，只回一句：书斋里想不出真办法。

我个人一直有个偏见——判断一位经济学家有没有分量，不看他在电视上讲得多漂亮，看他愿不愿意蹲在乡下的地头上。前者靠脑子，后者靠良心。

厉以宁两样都有，所以他值得被记住。而他被记住的这两件事，恰好就是中国这四十年的一根主线，也是我们今天最容易看走眼的一道大题。

先说他这个人。1930年11月生于南京，1955年北大经济系毕业留校，从此再没离开过燕园。

中间坐了二十来年冷板凳，就在一间资料室里啃西方经济学。别人以为他在熬，其实他在攒——攒后来那场石破天惊的发言所需要的每一颗子弹。

1980年夏天，他在中央的一次劳动就业座谈会上，第一次公开抛出＂股份制＂三个字。在那个年月，这三个字沾着火，一说出口就得挨骂。

但他不辩不驳，就是一趟一趟往企业跑。到了1992年深圳＂8·10股票风波＂，几十万人挤爆深圳城抢一张认购证——那背后，站着的正是这个穿中山装、说话慢悠悠的老头。

九十年代，他又主持起草了《证券法》和《证券投资基金法》。今天中国3亿多股民、几十万亿的资本市场，源头往上溯，绕不开他。

按理说，故事讲到这儿也就够了。一个＂帮中国搞富起来＂的经济学家，够写进教科书。可厉以宁最了不起的地方，恰恰在下半场。

九十年代末以后，他的目光开始往下走。走到下岗工人的家门口，走到打工者蹲守的车站台阶上，走到农村孩子空荡荡的教室里。

他反复念叨一句话——效率不光来自生产力，还来自公平。这话不深，但戳得准：机器擦得再亮，干活的人心里不亮堂，也白搭。

我个人特别欣赏他晚年那种紧迫感。一个搞了一辈子经济学的人，八十多岁了，还在为＂三次分配＂这四个字奔走呼号。

他反复讲：市场按贡献分，政府按公平调，社会靠道德捐——三条腿的凳子才稳，一条腿的凳子早晚翻。时代真的走到了他念叨的那个路口。

数据是硬的。工信部披露，2024年我国制造业规模连续第十五年居世界第一，工业增加值突破40万亿元。

地球上人类日用能想到的东西，几乎没有中国造不出的。造得快、造得多、造得全、还越来越精。这一条，不用谦虚也不必吹嘘。

但怪就怪在这儿。同样的账本翻另一面：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摆着，2025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实际增长5%，工资性收入仍是绝大多数人的＂命根子＂；同一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首次逼近50万亿元台阶。

这些数字单看都好看，可你把它跟那股泼天的产能放一起对比，就能咂摸出一丝别扭——工厂的机器轰隆隆转，商品一船一船往外走，可这些财富要变成普通家庭手里能痛快花掉的活钱，中间那一公里，走得实在不算利索。

这怪不到谁头上。这是发展阶段决定的。过去四十年，为了把工业化那条路蹚出来，全社会的钱、地、人、政策，都往产业扩张上使劲。

这套打法在＂从无到有＂的年月里立了大功，让我们几十年走完了别人一百多年的路。可现在，高楼盖得差不多了，铁路修到县城了，港口一个赛一个的现代化。

你再往里砸基建、堆产能，边际效益就往下掉。我个人觉得，理解今天的中国，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承认发展这两个字的含义会变。

前三十年，发展等于＂造出来＂；再往后十几年，发展等于＂造得好＂；从眼下这个节点开始，发展越来越等于＂让造出来的东西真正落到每个人心里＂。这不是政策口号，是发展阶段自然长出来的那颗新牙。

好在这颗新牙，已经开始长了。以旧换新是眼下最典型的例子。

2026年全年安排的补贴总盘子是2500亿元，分四批投放，光第三批就砸下625亿元，铺到全国29个省市。补贴不是撒胡椒面，而是真金白银在往民生的锅里下料。

8月正是暑期换空调、开学换电脑的旺季，第三批赶在这个节点上——这个火候拿捏得，说是＂雪中送炭＂不至于，但＂顺水推舟＂是够格的。更让人服气的是育儿这条线。

截至2026年3月，全国已有3300多万个婴幼儿家庭领到了育儿补贴——3岁以下的孩子，每年3600元，一直发到3周岁，三年共10800元。这笔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意思到了：国家在告诉年轻爸妈，生孩子这件事，你不是一个人在扛。

我个人对这笔钱的评价，比很多人想的都要正面。原因很简单——它不是＂锦上添花＂，它是＂雪中送炭＂。

低收入家庭拿到一百块，多半立刻花出去，因为要用；高收入家庭拿到一万块，很可能就存进银行。谁在花、钱花到哪，直接决定内循环这台发动机能不能真正启动。

所以补贴的关键从来不在钱数，而在方向——递到最需要、也最舍得花的那双手里，才叫会用力气。但话又说回来，光靠补贴、光靠发钱，是远远不够的。

那只是＂分好蛋糕＂这一头。另一头，＂把蛋糕做得更精细＂的功夫，一天都不能松。

这里我想澄清一个非常常见的误区：多给老百姓分点钱，绝不等于要放慢发展的脚步。恰恰相反——只有把高端产业的底座垫得越来越厚，分配才有源源不断的活水。

道理其实不难懂。我们的经济总量以实体制造为主，产业链长、环节多、利润薄。

一件东西从原料到出厂，中间要养活一大串工厂和工人，最后落到每一环上的利润都薄得像张纸。而发达经济体更多靠高附加值的服务业和金融业，居民收入在国民收入里占的比例自然就高。

所以中国要让普通打工人的工资涨得更有底气，就必须坚定地从低端代工里爬出来，往芯片、生物医药、新能源、人工智能这些高附加值的方向狠狠使劲。这不是遥远的口号，而是决定十年后普通人工资单能不能再厚一点的关键。

蛋糕做得越精细，每个人分到手里的那份，才可能越体面。我个人有个不成熟的判断——中国经济下一个十年的胜负手，不在GDP增速的小数点后头，而在两条曲线能不能同时抬头：一条是硬科技的突破率，一条是社保网的密织度。

前者管创造，后者管分享。缺一样，另一样都跑不远。为什么这么讲？

因为老百姓不敢花钱，真不是天生抠门。养老、看病、孩子上学、房贷车贷，哪一样不是压在心口的石头？

石头一天不搬走，人就本能地要多攒点钱防身。指望搞几场促销、发几张券就把消费拉起来，那是把复杂问题想简单了——热闹一阵就过去，风一停，人又缩回壳里。

真正管用的，是把社保这张网织得越来越密、越来越公平：让年轻人敢生，让中年人敢病，让老年人敢老。人心里有底，那50万亿的消费大盘子才有底气继续往上冲。

写到这儿，我又想起厉以宁。老爷子已经走了三年多，接力棒早就交到后来人手里。

但他晚年反复念叨的那句话，越咂摸越觉得沉——效率不光来自生产力，也来自公平。前一半是硬实力，是底气；后一半是软实力，是温度。

两样都抓、都不偏废，才是我们这样一个超大规模经济体，走向真正繁荣的正道。我常想，衡量一个国家真正富起来没有，其实不用看GDP，也不用看世界五百强的名单。

就看一件事——老百姓走进商场，敢不敢把想买的那台机器直接拎回家。

什么时候普通人买东西，脸上是笑的，不是纠结的；什么时候年轻人谈起结婚生子，眼里是光的，不是发怵的；什么时候老人们花起自己攒了一辈子的钱，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心疼半天的——那时候，我们这道时代大题，才算真正答到了点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