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眼睛的景区“审丑”:如今美盲的盛行,究竟毁掉了多少山河?

2026年8月下旬,一则关于江西吉安庐陵文化生态园的帖子在社交平台上被反复转发。

帖子里出现的,是一尊名为《精卫填海》的铜雕,然而站在底座上的主体人物,并非上古传说里那位化鸟衔石的东海女童,而是一位全身赤裸、长着翅膀的外国女性天使形象。

据腾讯新闻2026年8月24日援引海峡都市报的报道,这尊铜雕是吉安本地一位民营企业家在生态园建园之初捐赠入园的,而庐陵文化生态园本身早在2012年就被批准为国家4A级景区。

舆论持续升温之后,园区管委会给出的回应是,将邀请历史学者、文化研究者与市民代表联合论证,再决定这件作品的去向。

一桩不大不小的雕塑事件,就这样把一个老问题重新摆回了公众视野,那就是,中国的景区,这些年到底被“审丑”侵蚀到了什么地步。

湖心积木扎眼,古园洋像出戏

比庐陵这尊铜雕更早登上热搜的,还有青海海西的茶卡盐湖。

据中国日报2026年4月28日的报道,有网友拍下视频发到网上,吐槽景区“天空之镜”体验区的湖面中央,突兀地立着一座粉绿蓝高饱和配色的心形积木雕塑,相关话题当天就冲到了热搜榜第一。

视频的拍摄者当时乘坐景区观光小火车路过,隔着车窗记录下了那一幕,并直接发问:“这是谁的审美,在湖中间立个这玩意好看吗?”

评论区底下的声音,大多是附议。

4月27日,极目新闻记者致电茶卡盐湖景区所在的乌兰县文体旅游广电局,一名工作人员的说法是,会把问题记录下来反馈给景区。

茶卡盐湖景区的一名客服工作人员则作出进一步回应,这座心形积木雕塑是景区委托专业团队设计的,摆在湖里已经两到三年,此前并没有游客就其造型审美提过异议。

对方还补充了一句,大意是每个人的审美不同,之前景区内缺少打卡点,有游客觉得单调,景区才请人设计了一批装置来丰富视觉元素。

这个解释一经传开,激起的不是认同,而是密集的反问。

一边是三千多年盐业史积淀下来的高原镜湖,一边是像儿童玩具一样插在水面中央的塑料感积木,拼贴到一起,怎么看都像给山水硬塞进了一个不协调的注脚。

如果把目光稍微放远一些,就会发现,茶卡盐湖与庐陵生态园并不是孤例,而是整条审美塌陷链条上的两个具体切片。

一条本来山清水秀的山谷溪涧,被一些景区两岸挂满了成片的塑料仿真花,颜色杂乱密集,连一处可以让眼睛休息的间隙都不留。

一座被“落霞与孤鹜齐飞”所吟咏千年的名楼,到了夜间被红紫交错的高饱和激光打得通体发光,古朴的檐角线条就这样被硬生生裹进了一层像蹦迪现场一样的光束。

一处原本幽深清凉、钟乳成章的喀斯特溶洞,内部灯光已经够艳俗,还要在石缝之间塞进成堆的塑料卡通鱼、会变色的水母彩灯,古意荡得一干二净。

一处本该白墙黛瓦、讲究留白写意的中式园林,被成片堆上大红大紫大橙的仿真花艺,书院气质被置换成了婚庆礼堂里才会出现的那种廉价陈设。

就连代表着皇家园林审美顶点的圆明园,也曾因为湖面上两只突兀的“大头娃娃”造型装置被游客们集体吐槽,温婉的春日水景一下子被拽进了庙会的噪杂频道。

至于重庆武隆那座早已被反复议论的“飞天之吻”,身体比例僵硬、色彩艳俗土气的仙女与白马王子人形吊臂,近几年几乎成了景区巨型雕塑领域最有名的那块“反面教材”。

人们千里迢迢奔赴远方,期待看到的是山河独有的那种轮廓,是文化沉下来的那种厚度。

而实际迎上去的,却常常是批量化、符号化、流水线一般的“丑东西”。

流量裹挟决策,审美断层积弊

好端端的山水和古迹,为什么会被弄成这副模样。

细看这些让人直皱眉的装置,背后几乎共用着同一套逻辑,哪里出了爆款,哪里就立刻搬一份过来。

玻璃桥火了之后,南北山头上近乎同款的玻璃栈道几乎一夜之间长了出来。

仿古街模式被证实能够拉动客流,于是不同气候带、不同文化区的小城都纷纷铺上了几乎一模一样的青石板、挂起了几乎同款的红灯笼,街边永远是烤肠、奶茶、臭豆腐三件套。

一句“想你的风吹到了某某地”的路牌在短视频里被转热之后,几乎每一处县级以上的景点都迅速立起了相似造型的打卡牌。

一个核心命题被摆在了景区运营者桌上最显眼的位置,那就是,这件装置能不能让游客举起手机。

至于它跟脚下的山、眼前的水、所在的那段历史是否相容,往往被排在考量链条的末尾。

茶卡盐湖景区“丰富打卡点、满足游客需求”的那句解释,刚好把这套运行机制的底色给亮了出来。

更深一层的问题,还是在部分景区决策者的审美认知上。

在他们习惯的那套评判标准里,颜色越饱和越喜庆,体量越庞大越气派,细节堆得越满越像用了心。

真正属于东方审美脉络中的“留白”“含蓄”“气韵生动”,并不在他们的判断坐标系里。

他们没有意识到,山水与古迹本身,就是经过千百年淘洗之后筛选下来的“成品”。

任何多余的堆砌,往往更接近减分,而不是加分。

本该疏朗清幽的自然场域,就这样被塞得花里胡哨。

本该古朴厚重的人文空间,也被改造得俗不可耐。

北京大学建筑与景观设计学院的李迪华教授曾用“怒吼”这个词来形容类似的风格,意思是所有元素都在拼命抢占注意力、抢夺颜色的高地,不肯留出任何沉默与呼吸的位置。

而真正耐看的美学现场,恰恰需要一些能够沉默、能够呼吸、能够留给人往里面放想象的空间。

说到底,中国并不缺山水,也不缺可以拿出手说的文化底蕴。

缺的其实是那份不被流量牵着鼻子走的定力,是那种对自然与历史最朴素的敬畏。

还山河以本色,守文化之敬畏

或许有人会摆摆手,一句“丑就丑呗,又不耽误玩”把话题带过去。

可事实并没有那么轻。

审美塌陷的代价,远不只是“丑”那么一个单薄的词。

美学家蒋勋曾经讲过一个被反复援引的观点,大意是,一个人审美水平的高下,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他的综合竞争力。

他举过一个熟人的例子。

那位熟人花重金买了一栋豪宅,屋内摆满明式家具、进口厨具与价格不菲的意大利床品,但住了两年,连厨具表面的保护胶膜都没撕下来。

那栋房子,更像是摆给客人看的,而不是用来过日子的。

蒋勋自己在淡水河边的住所,则走了另一条路。

他请设计师把原来狭小的窗洞改造成十二扇可以推开的窗户,又在临水的一侧搭了一个阳台,让屋里的视线能够尽可能贴近河水。

屋内不设生硬的隔断,而是用高低错落的空间来界定不同功能。

最高处留给客厅,用来会友喝茶。

次高处作书房,用来读书。

再往下,才是餐厅。

对他而言,所谓审美,并不等同于盲目堆砌,也不等于刻意炫耀,而是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让日常生活从这份“知道”里自然生长出来。

这套道理,放在景区治理上同样成立。

真正耐看的景区,往往不是靠在山水之上粘贴更多符号,而是懂得退让,懂得克制,愿意把主角位置还给自然和历史本身。

当“美盲”演变成一种群体性的惯性,被侵蚀的就不止是几座雕塑的审美得失。

当公共空间被这种审美裹挟,城市与景区就会一寸一寸地丢掉各自的性格,走到哪儿都觉得像去过。

当更年轻的一代从小接触到的公共视觉环境就是这种高饱和、强刺激的拼贴物,他们日后关于“美”的想象边界也会被相应地压缩。

木心讲过一句常被引用的话,没有审美力是绝症,知识也救不了。

把它放在今天的景区治理语境里,并不显得过重。

真正值得被期待的变化,是让更多景区在新建装置之前先多问自己一句,这座山、这片湖、这段历史,是否真的还需要再加点什么。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最好的尊重,可能就是什么都不加。

把流量从那张唯一的KPI表上拿下来,把克制与敬畏重新放回决策链的开头,让山河保留它本来的轮廓。

这或许才是对脚下这片土地最朴素、也最深沉的那份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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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21

标签:旅游   景区   山河   眼睛   盐湖   积木   雕塑   山水   装置   游客   吉安   文化   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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