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母亲初恋的一封信

我想写信告诉你，但我不知道你是谁。其实我也问过母亲几次你的名字，可我总是记不住，可见我为母亲不值。

从小我就知道母亲心中住着一个人，而这个人就是你，你却辜负了她。但母亲并没有埋怨，而是选择了理解，把一切都归于时代，归于环境。我知道这是她的借口。我替她不值。

每当父母吵架，我就会痛恨你，我觉得是你夺走了父亲的爱。我替父亲打抱不平，我觉得妈妈不爱爸爸，都是因为你。

我时常问父母：你们为什么要结婚，还生了这么多孩子？

母亲无语。

我问父母：那你们为什么不离婚，这样过着有什么意思？

他们说：因为有你们。

就这样他们一直生活在一起。一直努力地养着孩子，尽着各自的义务。

直到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了了。那是我上大二的时候，父亲摔骨折了，不能动。恰在那个时候二姨的孩子意外去世了，母亲那晚就陪着二姨。父亲伤心落泪，觉得母亲丝毫不关心他，他骨折了身边得有人陪啊，可这么重要的时候母亲不在他身边，父亲得多落寞。那阵子父亲瘦得几乎皮包骨头。我从学校回来看着父亲这个样子，很伤心。那时候父亲几乎住在诊所（父亲是医生，听母亲说你也是医生），经常在街上买着吃。

我压抑着怒火冲向母亲，想替父亲讨回所有的不公，可是当我听到母亲的说法时，又觉得不是母亲的错。我就把这个错归到了你身上。如果当年不是你忘恩负义，又何来这吵闹的家庭。订了8年的婚怎么就放弃了，这对母亲是多么大的打击。我甚至怀疑母亲是对感情不抱希望了才草率嫁给了父亲。那时候在我看来这是一段不负责任的婚姻。

我记得小时候，在地里跟母亲一起劳动，其实是陪着母亲而已，因为那么小，可能八九岁，母亲就说起过你。她的回忆是美好的，说你会说话会哄人开心。有一次你们看戏，你对母亲说：全戏台子上下就你最漂亮。母亲被你说的心花怒放，想想那时候的母亲多么幸福。当时我可以看出母亲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都泛起了红晕，那一刻回忆母亲是幸福的，她在描述你们的时候只有美好，从未说过你的不是，可见母亲是一个乐观而又宽容的人。

我问母亲：假如你现在见到他，你会怎么办？

母亲笑着说：打他两巴掌。

但随后叹了口气，像是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可见母亲心中还是有些遗憾的。

母亲是一个坚强的人，生活还得继续。父母经常会发生一些争吵，这似乎也影响到了我对婚姻的看法，结婚其实没多大意思，只有自己是最保险的，这个世界不能靠别人，8年的恋情说断就断，只因你上了大学（在我看来）。

16岁你和母亲订婚，24岁你们分手，随后母亲嫁给了父亲，从此开始了相夫教子。他们两个人都很好。我时常在想，要是父母分开，可能都比现在过得好，因为他们两个都是好人，都是负责任又善于付出的人。

母亲跟着父亲没有享过一天的福，年轻的时候拼命劳作挣钱，为家里老人生病、过世奔波，为年幼的弟弟、妹妹张罗，却没有落得什么好处。

改革开放后，父亲弃医（赚不到钱，养不了家）开了副食加工厂，俩人没日没夜地干，终于还完了所有的债务，盖起了村里第一个一砖到顶的房子，成为了八十年代的万元户。

后来父亲又重操旧业，开办了诊所，可好景不长。父亲57岁的时候得了脑梗，不能从医了，60多岁的时候生活不能自理，全凭母亲照顾。家中的顶梁柱彻底倒了，还欠了很多钱。父亲彻底担不起来了，母亲扛了起来，好在我们几个都已经长大了，还能帮衬点家里。

一个传奇式的英雄人物倒下了，另一个英雄式的传奇人物又站起来了，那就是母亲。

母亲承担起了一切，真不敢想象，母亲何其伟大何其坚韧。把一般人放在我们家简直难以想象会怎么样，母亲谁都没有放弃，毫无怨言地照顾着父亲，不忍心给他少吃一口，别人都说给父亲少吃点，省得天天拉裤子换洗，但母亲心里过意不去。

如今，母亲也已经80岁了，她精力顾不上来，有时候给父亲换洗，父亲不配合，总是乱抓乱动，母亲都会动手打两下子父亲，会骂几句。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我知道母亲是无心的，母亲是累的。我寒暑假回家的时候，我说我给父亲洗，母亲不让，我总是悄悄的趁母亲不在帮父亲。我完全可以理解母亲，我觉得她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时常在想，老天为什么这样对待母亲，为什么这样对待父亲，他们两个都是好人啊。你把他们两个分开不好吗？

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起你，就在去年寒假我还亲耳听母亲说：这辈子就爱了一个人。毫无疑问，这个人就是你。你这个负心汉，如果当初不是你的背叛，母亲不至于受这么多苦。也不知你现在活着没有，时常有想带着母亲去找你的冲动。不是想再续前缘，只是想见见你这个人真实的面目，究竟是为什么，分手了妈妈还能替你说好话，言语中没有丝毫抱怨。

我曾经问过母亲：假如你是他，你会在那个时候做出什么选择？

母亲说：我也会选择分开。

看，洗脑洗得多干净。这完全不是母亲的性格，如果不是你的原因，母亲一定会坚持的。

我愤恨的说：假如我是他，我会义无反顾地跟你在一起，哪怕今天结婚明天就杀头，我也愿意。那是我们的一份爱，一份契约，我不会因为外界任何变故而发生改变。

所以我固执地得出一个结论：你就是个渣男。

母亲显然不同意这个说法。叹口气，说那个时代只能那样，怪只怪自己成份不好。

我曾经也很恶毒地在母亲跟前骂过你，我想替她狠狠地出气。目的是让她忘掉你。但是我发现我太傻了，我为什么要打击母亲爱过的人，我为什么要毁坏这个人在母亲心中美好的形象呢？难道在母亲脑海中留点美好的回忆不好吗？

我想以前可能是为了父亲，替父亲抱不平。但今天，我觉得母亲对父亲也挺好的，对他不离不弃。

母亲一直都在尽着做女儿、做老婆和做母亲的责任。她是一个好女人。

母亲身上有很多优点值得我们学习：她乐观、坚韧、智慧、宽容、善良、吃苦耐劳。她也懂得享受生活，喜欢美食、喜欢唱歌。如果不是时代的原因，母亲会是一个杰出的女性，她的生活一定丰富多彩。母亲有信仰，也许就是信仰支撑起了她心中的高楼大厦。每天四点半起床，五点半出发去教会，诵经唱诗，7点回到家。丝毫不耽搁照顾父亲。就这样，风雨无阻，雷打不动，母亲已经坚持了好多年了。

我真的很佩服母亲，发自心底的佩服。试问有几个人能做到这样，又有几个70多岁的老人能做到。我真为母亲骄傲。

写到这里我已经不恨你了。

我记得20多年前母亲曾说过，你让人打听关于母亲的下落，小姨可能跟我一样痛恨你，所以根本没告诉那个人关于母亲的任何信息。你自然也就没有母亲的消息。通过这件事，说明你心里是有母亲的。

也不知道你现在生活得怎么样。不管怎么样，我还是遗传了母亲的善良，祝你一切都好。

时光穿梭，带走了不少，可在心里生了根的东西是带不走的。有时候我真是替你可惜，你错过了一个这么完美的人，也不知道你现在的老婆是什么样子，日子过得怎么样？

日子在继续。我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但我想你心上可能也住着一个人：那就是母亲，你一辈子都忘不了的那个人。我相信，在你心中，母亲也是美好的。你只是迫不得已，那样的爱情在上世纪60年代太正常了。只能说有缘无分，祝各自安好。

我想这封信你是读不到的，因为我们也找不到你，也不想找，其实也不想发。这是我和母亲共同的书写。

母亲看了这封信说:我女儿懂我。

我说:当然，知母莫若女！

这是一封不会寄出去的信，这是母亲心底住着的那个人。

这是被那个时代缠绕了一生的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