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河口：一场川北地区的民情调查，预示川北就要变天了。

【红四方面军是如何从一万人到十万大军？两河口红军政治部搞调查】

一九三二年冬，川北的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

通江往北走七十里，山一重一重地压下来，中间被两条河撕开一道口子，就叫两河口。说是市镇，其实只有二十多户店铺，卖盐的、卖草鞋的、卖纸烟纸钱的，还有两三家半掩着门、门口挂着油腻布帘的烟馆。街是青石板铺的，年头久了，石板缝里积着黑泥，一脚踩下去 “咕叽” 一声。

红军进街那天，街上没有人。

不是没人，是不敢有人。跑反的早就跑反了 —— 从通江、从巴中那边一路传过来的消息说，来的队伍 “杀人放火，见人就杀”，男的女的都跑，跑到山里亲戚家，跑到陕南去投奔远房本家。剩下的，是跑不动的。跑不动的人躲在门板背后，从门缝里往外看。

红四方面军总政治部的人从街东头走到街西头，走了一个来回。敲了几家门，门里有人应，声音抖着：“没得人，没得人。” 再敲，就只剩狗叫了。有一家门虚掩着，推开一道缝，见里头一位老妇人缩在灶膛边上，脸埋在膝头。问她话，只摆手，不抬头。

西北军委书记处的命令很明白：要找当地人，问清楚这一带的情形 —— 哪条路能走，哪条河能过，田颂尧的兵扎在哪里，老百姓过的什么日子。这些话，地图上没有，电报里没有，只有本地人的嘴里有。

可本地人的嘴，全闭着。

二

后来是在茶馆找到人的。

茶馆是街上唯一还冒着热气的地方，一口黑铁壶坐在炭炉上，咕嘟咕嘟。里头坐着四五个人，一色的闲人打扮，靠在竹椅上，把腿翘在长凳上。为首那个叫王老三，四十来岁，脸上颧骨高，眼睛转得快，平时靠给人跑腿、递话、张罗红白事过日子，街面上凡事他都要凑一句嘴，人称 "冒皮皮的"。旁边那个李老四，瘦，话少，笑起来两颊往里收。

红四方面军政治部的同志说：“老乡，我们首长想请你们过去坐坐，随便摆个龙门阵。”

一圈人立刻不吭声了。有人把茶碗往桌上一放，起身就往侧门溜。有个声音从背后飘过来：“不去不去，格老子打死也不去。”

王老三没走。他看了看门口站的人 —— 枪是背着，可人站得规矩，没进门、没掀桌、没抓人。他把手里那把破蒲扇往腰上一插，转过脸对李老四他们说：

“红军大爷请我们，我们切嘛，怕啥子嘛？你们几爷子不是说过，红军就是李闯王？李闯王对老百姓还是多好的嘛。李闯王都来了，我们怕个啥子嘛？”

这话起了作用。川北这些年，军阀像走马灯，你方唱罢我登台，老百姓总结出一条活命的道理：新来的队伍头三天要看清。既然有人先伸头，剩下的人胆子也就壮了些。最后跟来的，是王老三、李老四，加三个每天非烟不可的瘾君子。

三

五个人进门，书记处和政治部的几位同志都看愣了。

【这几爷子一人一件空心单长褂子，靛蓝的、灰的、黑的，颜色早看不出原样，补丁摞补丁，补丁上又补丁】

这几爷子一人一件空心单长褂子，靛蓝的、灰的、黑的，颜色早看不出原样，补丁摞补丁，补丁上又补丁，前襟的盘扣掉了两三颗，拿一根麻线系着。褂子里面是空的。是真的空 —— 没得内衣，没得夹袄，风一吹，布面贴在身上，看得见肋巴骨一根一根。十一月的天，脚上套的还是烂草鞋，脚背冻得红一块紫一块，裂着口子。

更奇的是手。每人提一个竹编小火笼，笼里几点红炭，蒙一层薄灰。别处人提火笼，是捧在手上，或者揣在怀里。这几爷子不。他们把火笼用麻绳系着，松松地吊在裤裆底下晃。

政治部的同志事后说，这是本地瘾君子的老习惯：身上没得棉，全靠这一点炭火吊着命，烘手烘脚都不经久，吊在裤裆里，上半身慢慢就热了。

后来街上就多了一句歇后语：火笼子取暖 —— 扯蛋。

这几爷子满面烟容，脸是灰黄的，嘴唇发青，颧骨高得像刀刻的，眼睛陷在窝里，只有一层水光。瘦得不成人形，走路肩膀往前扣着，像随时要倒。

政治部有人低声提醒：田颂尧在川北经营多年，这批人里，说不定就有他的眼线，专门来看红军有多少人、多少枪、吃的什么。

西北军委书记处没有叫政治保卫局来查。

西北军委书记处的同志只说了一句：“准备点酒肉吧，款待款待这几位本地士绅。”

四

话说到一半，坐在最边上那个瘾君子的烟瘾上来了。

先是打哈欠，一个接一个，打得眼泪都出来；接着鼻涕往下淌，一手背抹，一手背又淌；再后来浑身发抖，坐不住，身子在条凳上左右磨，牙关咬得腮帮子凸起来。另外两个也开始了，一个低头拿袖子捂脸，一个把火笼提到膝盖上抱着，炭火烫了裤子也不撒手。

总政治部和西北军委书记处没露出半点嫌恶。

书记处几位同志把政治部的同志叫到门边，压低声说：“我们要靠他们摸清这一带的情形。想点办法。”

“想办法” 三个字，在当时那个屋子里，意思很明白：给他们弄点烟。

红军在苏区是禁烟的，抓得比什么都严。可这会儿，队伍刚进川北，脚没站稳，眼睛是瞎的，耳朵是聋的，街上连个愿意说话的人都找不着。要开口子，就得先让这几张嘴张开。

于是有了酒，有了肉。

腊肉切得厚，炒黄豆堆了一碟，土陶罐里的苞谷酒倒了半碗。这在民国二十一年的川北乡下，是过年都难见的东西 —— 一年到头，能见一回油星的，是保甲长家的年猪；普通人家过年，一碗萝卜汤里飘两片肉，就算是荤。

酒肉一端上桌，几爷子的眼睛都绿了。

“哎呀 —— 窝豁！”

“谢谢红军长官，谢谢红军长官！”

有人站起来要磕头，被按住了。有人拿筷子夹起一片腊肉，先不往嘴里送，举到灯底下看，看了半天，才放进嘴里，闭着眼嚼。

就这一桌酒肉，把两拨人之间那堵看不见的墙，拆掉了大半。

五

两张方桌拼在一处，桌面油渍积了不知多少年，抹一把能刮下半指厚的油泥，木纹发黑，桌角磨得溜圆。桌子周围坐着：西北军委书记处的几位、红四方面军政治部的几位、王老三、李老四，还有三个抱着火笼的烟客。

西北军委书记处先说话。

他说，红军是纪律严明的队伍，不像外面传的那样杀人放火。红军到川北来，不是要来跟田颂尧督军打仗，只希望田督军能让出一小块地方，让队伍在这里休整过冬。这话，想请几位帮忙传出去，能传多远传多远。

五个人脸一下白了。

王老三把碗放下，手在裤子上擦：“红军大爷，不敢，不敢。”

西北军委书记处笑了：“莫得关系，不要怕。这是我们请你们传的话，不是叫你们去犯险。找不到田督军，找你们的民团也成；碰不到民团，碰到老百姓，随口讲两句也成。只管说，莫得事。”

话说到这一步，几爷子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谈着谈着，又出了一件事。

王老三忽然问：“你们啷个说话，我们听得懂呢？先前听说来的是湖北人，话难懂得很嘛。”

这话说得不假。红四方面军从鄂豫皖一路西征过来，队伍里黄安、麻城、孝感的口音占了大半，一句 “么事” 能把本地人听得发呆。可眼前这几位首长说的，是北平常说的官话。四川话和官话，本来相通的地方就多，音调拐个弯，意思全在。“吃饭” 还是 “吃饭”，“睡觉” 还是 “睡觉”，只是舌头卷一点，尾音软一点。

这一来，距离又近了一层。几爷子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

六

四川人爱摆龙门阵，也爱吹壳子。王老三这几个，是这条街上摆龙门阵的老手，一盏茶的工夫能从田家的老太爷讲到观音土怎么吃。烟瘾过足了，话就更多，说一句咽半句，眼睛亮起来，脸上有了血色。

话题自然落到田颂尧身上。

“田颂尧那个龟儿子，” 王老三把碗往桌上一磕，“把我们老百姓整得好苦哟！”

几个烟客异口同声。

西北军委书记处听着，心里有数：骂军阀，里面有讨好红军的成分，这瞒不过人。可说到苛捐杂税的时候，几爷子的声音都变了，牙咬起来，脖子上的筋绷起，这不像是装的。

捐税的名目，多得数不清。

种鸦片的交烟捐 —— 这个还算讲得通。不种的，交 “懒民捐”，说你懒，不肯种，罚。最狠的是第三种：不抽大烟的，交 “禁烟捐”，名义上是禁，实际上是罚你没给烟馆送钱。

“黑起屁儿整哟。” 一个烟客低声说。

西北军委书记处心里算了一笔账：田颂尧手下约莫五六个师，防区只有川北十来个县，兵多地窄，养不起，就只能往死里搜。这大概就是他不论死活的根子。

催捐的手段，说起来更骇人。

欠一块大洋的捐，保甲长抓去打一百板屁股。欠三块，打三百板。按比例往上翻，童叟无欺。别处的老规矩是 “打了不罚，罚了不打”，挨了打就算抵账。通江不。通江是打完照缴，一分不少。

打完还得缴，缴不出再打。有人被打得趴在床上起不来，保甲长带两个人上门，把门板卸下来抬到当铺，把锅揭走，把被絮卷走。

两河口一带的保甲长，位置大多是花钱买的。买来做什么？买的就是这份催捐征税的差事，买的就是随便抓人、随便打人的权。收不齐，田颂尧就派队伍下乡追。城防军一进村，鸡飞狗跳，猪拖走，腊肉挑走，末了还要摊一份 “招待费”—— 队伍吃了你的饭，你还得给钱。

乡绅、军官、放债的、衙门里吃饭的，跟田颂尧是一条藤上的。

这几个人说，通江的地不值钱。捐税缴不上，就典田当地，典完了，人就往陕南跑。跑的人多了，地就更不值钱，有钱的趁机用三斗米、两匹布换一亩水田，换完了还嫌慢。死当的事，到处都有 —— 当出去的地，永远赎不回来。

地租多是铁租。铁租的意思是，不管天旱水涝，不管谷子烂在田里，租子一颗不能少。

借款的利息更凶。按月对本对利，是常事。按年对本对利，在这地方已经算厚道了。

书记处和政治部的同志一边听，一边在这些话里挑能用的东西：哪里能筹粮，哪条河冬天能过，哪家是大户，哪家是穷户，田颂尧的兵扎在哪几个场镇。

七

说到最后，几爷子打量起对面的人来。

他们一开始是看不起的。

在他们眼里，做官要有做官的样子。田颂尧部下一个班长下乡，是要坐滑竿的，前后十个兵跟着，腰里别着盒子炮，老百姓见了要侧身让路，喊一声 “班座”。眼前这几位，穿得比叫花子强不了多少，军装洗得发白，补丁打在肩头和肘上，脚上草鞋，裤腿拿布条缠着。就这么一支队伍，怎么看，都像是打了败仗退下来的。

可另一方面，他们又觉得不对。

这几位说话，一句是一句，不快不慢，问什么答什么；坐得端，手势稳，眼睛不东张西望；门口的哨兵站得笔直，枪擦得发亮，子弹袋鼓鼓囊囊。这不是败兵的样子。

王老三终于忍不住，怯生生地问政治部的同志：

“红军大爷，你们这几位老总，是个啥子官哟？”

政治部同志说：“这是我们的首长。”

“首长？” 王老三歪着头，“啥子首长？跟田颂尧手下坐滑竿的那个班长，哪个大？”

政治部同志笑了。他说：“田颂尧他们那边叫长官，我们这边叫首长。你要问我们这位首长好大的官 —— 你们听说过的官里面，是不是田颂尧最大？”

“对头，对头，” 几个人连连点头，“就是田颂尧最大。”

“我们这几位首长，差不多就是跟田颂尧一样大的。”

屋里静了一下。

书记处那边补了一句：“不然，怎么会请你们去给田督军传话？”

王老三 “赫” 了一声，从条凳上往上一蹿，脚下一滑，差点摔个扑爬。他手忙脚乱扶住桌沿，转过来，和几个烟客一起站起来，弯下腰，鞠了个不成样子的躬：

“首…… 首长，好。”

书记处笑着抬手：“莫讲这些。我们红军讲究官兵平等，军民平等。坐，坐，我们接着摆门阵。”

后来的谈话就没有拘束了。王老三问红军吃不吃米饭，问红军打不打人，问红军要不要抽丁；问田颂尧要是真打过来，红军守不守两河口。书记处一一答了，答得慢，答得细，答完了还问一句 “这样讲，你们听得明白不”。

那一晚，两河口街上没几个人知道，镇西头那间堂屋里坐着几个跟田颂尧差不多大的官，正对着几个提着火笼的烟客，把红军的章程一条一条讲给他们听。

八

后面的事，是这批人自己讲出去的。

王老三后来逢人便说：那支队伍不抓人，不打人，吃饭给钱，问话客气，当官的不坐滑竿。李老四把这话带到了烟馆，带到了骡马店，带到了赶场的日子。三个瘾君子跑到邻近的场镇，一边过烟瘾一边讲：红军说的，他们不杀人放火，只要一块地方过冬。

话传得比布告快。

再往后，红四方面军在川北立住了脚，通江成了根据地的心脏。办的第一批事里，就有禁烟 —— 烟馆封了，烟灯砸了，瘾君子集中起来戒，戒不掉的送去劳动。当年坐在那两张油桌子边上、提着火笼的几爷子，有的戒了，有的跑了，有的后来在乡苏维埃里做事，见人就说自己跟 “跟田颂尧一样大的官” 摆过龙门阵。

历史后来走得很远。可回到一九三二年那个冬天，回到两河口那条没有人的小街，一支从鄂豫皖一路打过来的队伍，面对的是一个连说话的人都没有的地方。他们能做的，只是支起两张油桌子，端上酒肉，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耐心等几个衣衫褴褛、鼻涕眼泪一把的人，把心里的怕，一点一点放下。

那一桌酒肉，不是给士绅的。是给一扇门缝的。

门缝开了，话才进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