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岩：来自深圳沙鱼涌的侨批封——抗战时期深圳国际金融动脉的历史维度与当代价值

编者按：近期，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热映，让承载家国情怀的侨批文化走入大众视野。在2025年末《深圳金融》深圳钱币专辑中，金岩女士此文便聚焦深圳沙鱼涌侨批封，深挖其 “银信合一” 特质，梳理抗战时期深圳作为华南国际金融枢纽的历史，解析侨批金融的历史智慧与当代价值。特转发此文，供读者研读。

2025年9月，我们迎来了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这场持续14年的民族解放战争，不仅是中国人民抵御外侮的正义之战，更凝聚了海内外中华儿女共赴国难的磅礴力量。其中，海外华侨积极奋力勇于担当，通过人力、物力与财力的持续支援，成为抗战胜利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而承载着华侨“银信合一”功能的侨批封，既是跨越重洋的情感纽带，更是战时中国维系国际金融，联系、补充抗战经济命脉的关键载体。本文以深圳大鹏湾沙鱼涌侨批为研究对象，通过梳理其历史背景、运作机制与战略价值，揭示深圳在抗战时期作为华南国际金融枢纽的独特地位，挖掘侨批金融中蕴含的历史智慧与精神遗产，为当代金融发展与民族精神传承提供历史镜鉴。

一、侨批的历史属性与抗战时期的时代背景

侨批，作为近代中国华侨群体特有的跨境通信与汇兑形式，其核心特征在于“银信合封”——即海外华侨通过民间批局、金融邮政机构，将汇款凭证与家书（或附言）封装一体，寄回国内亲属手中的复合型载体。从地理分布看，侨批的主要流通区域集中于广东潮汕、江门、梅州及福建闽南等传统侨乡，这些地区因海外侨胞基数大、侨汇需求旺盛，形成了成熟的侨批网络。

1938年10月,抗日战争进入关键时期，资源贫瘠的中华大地苦苦支撑,全国军民一心奋勇抗战,国际上的援华物资也源源不断为中国的抗战输血。深圳因与香港毗邻,作为广九铁路上的重要枢纽,成为了国际援华物资输送的重要桥头堡。为逐步切断国民政府从港澳地区的外援通道,实现全面侵占中国的野心,日军于当年10月11日夜从深圳大亚湾登陆，相继占领广州、惠阳、东莞等华南战略要地。广州沦陷后，传统侨批通道（如通过广州邮政系统转运）彻底中断，侨乡与海外的联系陷入断联危机。

日军从大亚湾登陆后进攻广东各地的地图

在此背景下，中华邮政紧急在香港设立广州邮局分信处，不仅承担国际邮件总包互换与战时邮件中转职能，更肩负着与万国邮政联盟各国互换国际邮件总包的重任。深圳因毗邻香港、扼守广九铁路与大鹏湾水路的双重优势，成为衔接香港与华南侨乡的战略替代通道。其中，大鹏湾的沙鱼涌凭借明清以来形成的“宝安——惠州——东莞”三地商品集散口岸基础，自然成为战时侨批与援华物资秘密转运的核心枢纽，沙鱼涌邮局的应运而生。一批水客与侨批员以水路为隐秘通道，将侨批与救命物资秘密集结至香港，再辗转乘船运抵沙鱼涌。沙鱼涌邮局作为国际邮件转运中心，维持着中国与世界40多个国家的国际邮件互换，成为侨汇进入广东侨乡最为重要的通道之一。标志着深圳在抗战国际金融与通信网络中的地位从“边缘节点”跃升为“关键枢纽”。

复原后的沙鱼涌邮局

二、银信合一的跨境服务与普惠金融实践

沙鱼涌侨批网络的高效运转，依托于一套“隐秘通道+专业分工+全链条服务”的成熟机制，其核心可概括为“四步闭环”：

集结环节：海外华侨将汇款与家书交至当地批局后，批局通过香港中转，将侨批与紧缺物资（如药品、医疗器械）交由“水客”（熟悉水路的专业转运人员），通过大鹏湾隐秘水路运抵沙鱼涌；

汇兑环节：沙鱼涌邮局作为国际邮件转运中心，同步承担金融汇兑职能，批局接收外币汇款后，按当日汇率精准折算为法币（或当时流通的货币），避免华侨因汇率波动遭受损失；

配送环节：由“批脚”（专职侨批投递员）承担最后一公里配送任务。这些批脚熟悉侨乡地形，即便在日军封锁、交通中断的环境下，仍能冒着战火通过山间小路、乡村便道，将汇款与家书直接送抵偏远侨乡的亲属手中；

反馈环节：批脚在送达后，还会带回亲属的回信或口信，通过原路径返回海外，形成“寄款——送达——反馈”的完整闭环，保障侨批服务的信用与效率。

日军登陆大亚湾的明信片

值得注意的是，沙鱼涌侨批网络不仅具备应急通道的战略属性，更蕴含着超前的普惠金融理念：其一，服务对象覆盖全阶层，既为侨乡绅商提供大额汇兑服务，更聚焦底层华侨劳工——即便汇款金额仅为“一元几角”，批局仍照收不误，真正实现金融服务无门槛；其二，服务场景下沉至乡村，通过批脚上门打破地理限制，让偏远侨乡民众无需前往口岸即可享受跨境金融服务；其三，风险管控精准有效，依托地缘（同乡）、亲缘（宗族）关系构建信用体系，在战时货币动荡、通信不畅的环境下，实现侨汇“零丢失、零延误”的高效运转。

广东人民积极支持抗战购买的国防公债

这种普惠性并非偶然——战时中国经济陷入绝境，侨汇不仅是侨眷的生存款，更是支撑前线军备、后方民生的救命钱。据史料估算，抗战期间海外华侨汇款总额超过13亿美元（按当时汇率折算），其中通过华南通道（含沙鱼涌）进入广东侨乡的侨汇占比约30%，这些资金直接或间接用于购买粮食、药品、武器弹药，成为缓解战时经济危机的民间输血线。而沙鱼涌作为这一输血线的关键节点，其小额汇聚、积少成多的运作模式，恰是“金融为民”理念在战时的生动实践。

三、侨批的文本价值与沙鱼涌邮路的历史终结

盖有沙鱼涌邮戳的侨批封

现存的沙鱼涌侨批，虽因“整包封发”的转运模式，极少加盖“广东沙鱼涌”邮戳，加之战时保存条件恶劣而存世稀少，但其文本内容却成为还原抗战时期华侨国家认同与民族担当的活史料。例如1938年一封经沙鱼涌转运的侨批中写道：“在此国家千钧一发，最贵要的自然是经济问题。战争军备，不外于此矣。人力心力，在于人民坚持。然而我们既是国家的一份子，也须当努力，使解燃眉（之急）而得到胜利。铁蹄之下，中国更一跃而上天矣。”

这段文字绝非个例，而是海外华侨群体的共同心声：它既体现了华侨对国内抗战经济困境的清醒认知，更彰显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的担当——即便身处异国，华侨仍以“国家一份子”的身份定位，将个人汇款与民族抗战的命运紧密绑定。这种“小家”与“大家”的共情，通过侨批的文字得以传递，成为凝聚海内外中华儿女抗日决心的精神纽带。

写有沙鱼涌字样的侨批封

沙鱼涌侨批邮路的运转，最终因日军的军事扩张而终结。1940年初，日军为彻底封锁华南沿海，对深圳大鹏半岛实施全面占领，这一持续1年3个月的秘密邮路被迫中断。尽管存续时间不长，但其历史价值却远超临时通道的范畴，它不仅是抗战时期中国与世界40多个国家保持邮件与金融联系的“唯一存活通道”，更开创了深圳作为“国际金融转运枢纽”的早期历史，为后续深圳金融功能的发展埋下伏笔。

四、沙鱼涌侨批的历史遗产与当代启示

站在抗战胜利80周年的历史节点回望，沙鱼涌侨批的价值不仅在于其战时的战略贡献，更在于其为当代中国金融发展与民族精神传承提供的双重启示。

经沙鱼涌转送的侨批封

从金融智慧层面看，沙鱼涌侨批网络蕴含的“普惠性”与“适应性”，对当代金融改革具有重要借鉴意义。一方面，其“无门槛、下沉式”的服务模式，与当前“解决金融服务最后一公里”的普惠金融目标高度契合——如何让金融资源覆盖小微企业、乡村居民等弱势群体，沙鱼涌的“批脚上门”模式提供了历史参照。另一方面，其在战时货币波动、交通阻断环境下构建的“本外币汇兑机制”与“信用保障体系”，为当代跨境金融风险管理、民间信用体系建设提供了历史经验。

从精神传承层面看，沙鱼涌侨批承载的“家国情怀”与“民族担当”，是新时代弘扬爱国主义精神的重要载体。海外华侨隔山跨海援故国的行动，诠释了中华民族命运共同体的深刻内涵——无论身处何地，中华儿女始终以民族复兴为己任。这种精神不仅是抗战胜利的关键支撑，更成为深圳这座移民城市的文化基因。从战时侨批员的冒死转运，到改革开放后建设者的敢闯敢试，再到当前深圳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先行示范区的创新实践，其核心始终是服务国家、惠及民生 的价值追求。

从城市定位层面看，沙鱼涌侨批的历史，填补了深圳抗战金融史的研究空白。长期以来，深圳的城市记忆多聚焦于改革开放后的经济奇迹，而沙鱼涌侨批的挖掘则揭示了其更早的国际金融基因。从战时的侨批枢纽，到当代的全球金融中心城市，深圳的金融发展始终与国家战略紧密绑定。当前，在建设金融强国的背景下，梳理沙鱼涌侨批的历史脉络，不仅能丰富深圳的城市文化内涵，更能为其探索金融创新与风险防控并重的发展路径提供历史镜鉴。

结语

80年岁月流转，沙鱼涌浪花依旧，而当年承载着家国情怀的侨批封，已成为凝固历史记忆的珍贵文物。它们不仅见证了海外华侨在抗战时期的金融援华壮举，更记录了深圳作为战时国际金融动脉的独特历史。在纪念抗战胜利80周年的今天，我们挖掘沙鱼涌侨批的历史，既是为了铭记侨胞援故国的不朽功勋，更是为了传承其蕴含的金融为民智慧与家国一体精神。从战时侨批的应急智慧，到当代自贸金融、科技金融的创新实践，在建设金融强国与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新征程上，沙鱼涌侨批的历史遗产，将继续为深圳乃至全国的金融发展与精神文明建设提供不竭的历史滋养。

作者为中国建设银行深圳和平路支行行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