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在荆州中路偏西的位置,往北瞅,能看见一座朱门绿瓦、飞檐翘角的仿古建筑,这地方现在是荆州市公安局荆州区分局,跟南边的人民武装部隔路相望,一副"军民鱼水情"的架势。

可当你知道这块地的来历,保准能笑出声来——这院子底下埋着的,据说是刘备的行宫。
对,就是那个哭哭啼啼、到处借地盘的刘皇叔。清光绪年间修的《续修江陵县志》里白纸黑字写着:"如来庵,在县治东,相传汉昭烈行宫旧址。"浦士培老先生,原江陵县地方志办公室主任,2017年搞地名普查的时候翻出来这段记载,愣是把这地方跟一千八百年前的刘备扯上了关系。
这事儿细想起来挺逗。刘备这辈子跟荆州的关系,说白了就是"借"——借荆州、借东风、借别人的地盘做自己的事业。建安十五年(210年),他从孙权手里"借"来荆州城,派关羽镇守。关羽在荆州一待十年,修城墙、建府邸,顺手给老大盖了个行宫,好让刘备从公安或者四川过来视察的时候有个落脚的地方。后来刘备称王称帝,民间就把这处官衙尊称为"汉昭烈行宫"。
可问题是,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吕蒙"白衣渡江"偷袭荆州,关羽败走麦城,脑袋都被人砍了。东吴占了荆州城,刘备的行宫还能留着?蜀汉亡国之后,这地方更是"玉殿虚无野寺中",跟杜甫写刘备惠陵那首诗一个德行——"翠华想像空山里,玉殿虚无野寺中"。
历史就是这么会开玩笑。刘备的行宫没了,到了清康熙七年(1668年),这儿建起了佛寺"如来庵"。清嘉庆年间增建了关圣殿、大雄殿,道光年间又修了观音阁。这如来庵跟承天寺、万福楼、兴国寺并称荆州"四大禅林",香火旺得很,《续修江陵县志》称之为"郡城名刹"。

然后抗日战争胜利了,湖北省立第四高级中学从长阳迁回荆州,把如来庵改成了校舍。1946年,学校正式落户这儿,改名"湖北省立江陵高级中学"。一时间,这座百年古刹里响起了校歌——"崇山西峙,江水东流,人文蔚起古荆州"。读书声、颂经声混在一起,成了一幅挺奇特的景观。
再后来,新中国成立,如来庵成了江陵县公安局驻地。撤县设区后,变成了现在的荆州市公安局荆州区分局。刘备的行宫、如来的庙宇、江陵高中的校舍、公安局的办公楼——四样东西,隔着一千多年,愣是在同一块地上轮了个遍。
你说这事儿荒诞不荒诞?
更荒诞的是,当年在这儿上学的学生们,还闹过学潮。1947年10月,江陵县警察局第四分局的卫生警士欺负掏粪的农民,学生陈顺林站出来打抱不平,被警察扣了。江高的学生们一听,几百号人把警察局围了,非要放人。最后县长李培文亲自出面劝解,警察当面赔礼道歉,陈顺林才被放出来。这是新中国成立前荆沙地区的第一次学潮,后来还连着闹了三次。
那时候的学生,敢为了个掏粪的农民跟警察叫板。现在的学生呢?大概都在刷短视频吧。
可我要说的不是这些陈年旧事。我要说的是,当你站在荆州古城的街头,看着那些钢筋水泥的新楼和破败的老房子挤在一起,你会有一种强烈的错位感——这地方到底是历史文化名城,还是一个被历史压得喘不过气的老城?
荆州是国务院1982年公布的首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2700多年的建城史,"楚国古都""三国名城"的名号响当当。古城墙号称"南国完璧",护城河宽得能划船,张居正街修得跟影视城似的。可你要是往古城深处走,钻进那些没开发的历史街区,比如三义街、得胜街、南门大街,你会发现另一个荆州——一个被时间遗忘、被现实困住的荆州。
这些历史街区里的房子,大多是明清民国时期的砖木结构,老化得不成样子。有的已经成了D级危房,墙皮脱落、梁柱腐朽,住进去的人提心吊胆。消防通道窄得连消防车都进不来,防火间距根本达不到标准,电线老化、私拉乱接,冬天烤个火都能让人捏把汗。排水系统更是个笑话,一下雨就内涝,巷子变成河,居民得蹚水出门。

2024年12月,荆州市住房和城市更新局往胜利街捐了一批消防器材,还组织居民搞消防演练。这事儿听着挺暖心,可细一想又挺心酸——一个历史文化街区,居然要靠捐消防器材来"筑牢安全防火墙",这保护工作的底子得薄成什么样?
更离谱的是人口密度。荆州古城面积就4.5平方公里,2019年的时候常住人口9.8万,行政事业单位136家,机关用地占了18.5%。这密度是宜居标准的两倍多,有的社区甚至三倍。古城本该是"文化之城、生态之城、商旅之城",结果成了行政办公的大杂烩,市、区两级机关扎堆,学校、医院、工厂挤成一团。
2017年,《荆州古城保护条例》出台,这是荆州市第一部地方性法规。2019年开始搞古城疏散,口号喊得震天响:"减存量、控增量、引变量。"目标是人口控制在6万以内。到2023年,常住人口降到了5.1万,外迁了65个项目,包括43家机关事业单位、12所学校、3家医院。荆州中学、西门中学搬了,市中心医院、妇幼保健院迁了,长江大学文理学院也去了大学城。
这成绩看着不错,可问题远没解决。古城里还有12栋超高建筑杵在那儿,跟城墙风貌格格不入;国有直管公房危房一大堆,住户搬不走、修不起;历史街区的给排水、燃气、消防等基础设施欠账太多,补都补不过来。更关键的是,疏散出来的地儿干啥?搞旅游开发?游客量撑不起大型演艺项目;搞商业?消费不足,店铺关了一批又一批;搞文创?人才留不住,政策跟不上。
2022年,全国人大代表徐华铮提了个建议,说荆州古城的历史文化资源"整体性风貌延续、系统性整理展示传播不强,有效融合、活化利用不够"。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东西是好东西,可不会用,用不好。
荆州搞了个"古城小样板"工程,想以"一心、一园、两街区"的模式打造样板片,还拿了2023年度湖北省优秀城乡规划奖。可实际操作中,拆建手续繁杂、投资成本高,真正有投资意向的企业寥寥无几。张居正街倒是热闹了,可其他街巷呢?安澜门外的繁荣街,年久失修,都快成废墟了。
你说这算怎么回事?一个有着三国风云、楚文化根脉的古城,保护了几十年,最后保护成了"天下人知荆州,而不觉荆州"——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可来了之后发现,除了城墙和几座城楼,剩下的跟普通县城没什么两样。
回到开头那个公安分局的院子。
刘备的行宫变成了如来庵,如来庵变成了高中,高中变成了公安局。这地儿现在是一排排整齐的办公楼和宿舍楼,住着一百多名干警及其家属。门口那座仿古建筑,朱门绿瓦、飞檐翘角,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可跟真正的历史建筑一比,就是个塑料仿品。
有人在新办公楼落成的时候写了首诗:"新楼立起一排排,屋后庭前花树栽。六十盼来天地改,老夫再不见'如来'。"这诗写得挺实在——新楼是有了,花树也栽了,可"如来"没了,历史没了,那股子烟火气、那股子人文劲儿,全让钢筋水泥给埋了。
我不是说公安局不该在这儿办公。一个城市的正常运转,总得有人维持秩序。可问题在于,当我们把历史遗迹一个接一个地改成办公楼、宿舍楼、停车场的时候,我们到底在保护什么?是保护那块地皮上曾经发生过的故事,还是保护"历史文化名城"这块金字招牌带来的旅游收入?
荆州古城的保护,说到底是个人口与功能的博弈。古城里住的人太多,功能太杂,历史建筑被淹没在柴米油盐里,文化价值被稀释得差不多了。疏散人口、外迁单位,这思路没错,可疏散之后呢?留下的空间怎么利用?历史街区怎么活化?老房子的产权怎么理顺?这些问题,不是靠捐几台灭火器、拆几处违建就能解决的。
更深层的问题是,我们的历史文化名城保护,往往陷入一种"点状保护"的误区——城墙修好了、城楼复建了、几个文保单位挂牌了,就算完成任务了。可古城是个有机体,街巷肌理、院落格局、市井生活,这些"面"上的东西才是灵魂。你把人迁走了,把单位搬空了,古城成了个空壳,跟影视基地有什么区别?
王朔说过一句话,我挺喜欢:"我是流氓我怕谁。"这话听着混不吝,可细品品,里面有一种"去tm的"的坦诚。荆州古城的保护,有时候就需要这种"去tm的"的劲儿——别整天琢磨着怎么申遗、怎么评5A景区、怎么搞"古城小样板"的政绩工程。先把那些危房的住户安顿好,先把消防通道打通,先把排水系统修好,让住在古城里的人能安心过日子,这比什么都强。
历史不是供在神龛上的牌位,历史是活在人身上的记忆。刘备的行宫也好,如来的庙宇也罢,它们的价值不在于那块地皮上现在盖的是什么楼,而在于我们还能不能讲清楚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这些故事对今天的人还有什么意义。
公安分局院子里的干警们,每天进进出出,大概没几个人知道脚下踩着的可能是刘备当年踱步的地方。这也不怪他们——生活已经够累了,谁有工夫琢磨一千八百年前的事儿?可如果一个城市连自己的历史都懒得讲、讲不清,那"历史文化名城"这五个字,跟"中华老字号"的商标有什么区别?都是贴上去的标签,撕下来一文不值。
荆州古城的未来,不在于建多少仿古建筑、搞多少文旅项目,而在于能不能让历史真正"活"在城市的肌理里。让老街巷有老街巷的样子,让老房子有人住、有人修、有人爱,让来旅游的人不光看见城墙,还能看见城墙里面住着的、过着日子的、有血有肉的人。
否则,再过几十年,当人们站在公安分局门口,看着那座朱门绿瓦的仿古建筑,大概只会觉得:哦,这儿以前是个庙。至于刘备?谁啊?
更新时间:2026-06-01
本站资料均由网友自行发布提供,仅用于学习交流。如有版权问题,请与我联系,QQ:4156828
© CopyRight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61893.com 闽ICP备11008920号
闽公网安备3502030203490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