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歇尔·麦克卢汉(Herbert Marshall McLuhan,1911—1980)
麦克卢汉1911年7月21日生于加拿大埃德蒙顿,在温尼伯长大,先后在曼尼托巴大学取得学士与硕士学位,其后赴剑桥大学,1943年以研究伊丽莎白时代作家托马斯·纳什(Thomas Nashe)的论文获博士学位。这段文学训练常被思想史一笔带过,实则关系重大:剑桥的新批评与古典修辞学传统,使他习惯于把一切文化形式当作“语法”来审视——追问一种形式如何规定其使用者的感知与思维,而非追问它“说了什么”。他后来乐于自称“语法学家”,正是这个意思。1937年他皈依天主教,先后执教于圣路易斯大学与温莎的阿萨姆普申学院,1946年入职多伦多大学圣迈克尔学院,此后再未离开,直至1980年12月31日在多伦多去世。
在多伦多,经济史家伊尼斯(Harold Innis)的晚年著作对他影响至深。伊尼斯提出,任何传播媒介都有其在时间或空间上的“偏向”,并由此重塑文明的权力格局。麦克卢汉自认伊尼斯是先导,却把这一洞见从政治经济史移入知觉人类学:媒介不仅组织权力,更直接重构人的感官比率。《古腾堡星系》(1962)以一百零七个短章拼贴出拼音文字与印刷术如何造就“印刷人”(Typographic Man),为作者赢得当年的加拿大总督奖;两年之后的《理解媒介:论人的延伸》使他成为世界性人物,平装本很快售出十万册。要理解这两部书,与其把它们当作传播学的实证纲领,不如把它们看作一种媒介哲学的诞生:其核心问题不是“媒介传递了什么”,而是“媒介如何使人成为其所是”。
《理解媒介》第一章的开篇句已成为二十世纪被引用最多的句子之一:“在我们这样一个久已习惯于以分割万物作为控制手段的文化里,被提醒‘在实际运作的意义上,媒介即讯息’,有时不啻一记闷棍。”(McLuhan, 1964, p. 7)紧随其后的是全书的纲领性界定:任何媒介——亦即我们自身的任何延伸——所产生的个人与社会后果,都来自每一种延伸、每一种新技术为人类事务引入的“新尺度”(p. 7)。这意味着“讯息”在此获得了非同寻常的定义:“任何媒介或技术的讯息,就是它引入人类事务的尺度、节奏或模式的变迁。”(p. 8)铁路的例子说明这一点:铁路并未把运动、运输或道路引入社会,它只是加速并放大了既有的人类职能,由此造就了全新的城市形态与工作、闲暇形态——这一切与铁路运送的货物全然无关(p. 8)。

在这一界定下,“内容”的位置被彻底改写。电灯是“纯粹的信息”,是一种“没有讯息的媒介”,除非用它拼出广告文字;“任何媒介的‘内容’永远是另一种媒介”(p. 8)——文字的内容是言语,印刷的内容是文字,电报的内容是印刷。内容并非媒介的本质,而只是媒介之间相互嵌套的方式。由此,麦克卢汉向当时主流的效果研究发动了毫不客气的攻击:施拉姆研究电视对儿童的影响,却因只测量“内容偏好、收视时长与词汇量”而“一无所获”(p. 19);而那种认为“媒介本身无所谓好坏、关键看人们如何使用”的惯常态度,被他称为“技术白痴的麻木姿态”,因为媒介的“内容”就像窃贼手中用来引开看门狗的那块鲜肉(p. 18)。真正需要研究的,是媒介在意见与观念层面之下的作用:“技术的效果并不发生在意见或观念的层面,而是持续地、不受任何抵抗地改变感官比率或知觉模式。”(p. 18)
就传播思想史而言,这一步的分量在于完成了从“渠道”到“环境”的本体论转换。在香农—韦弗式的传导模型里,媒介是讯息借以通过的管道,管道的属性与讯息的意义可以分别处理;在麦克卢汉这里,媒介是人及其感官世界得以构成的尺度条件,每一种媒介都划定一种感知的“语法”。梅罗维茨后来把这一进路命名为“媒介理论”(medium theory),并概括说,麦克卢汉的论断意味着“每一种媒介都是一种独特的环境类型,其广泛使用重塑着人与文化”(Meyrowitz, 2001, p. 10)。
这套“语法”的说法并非修辞。麦克卢汉在《理解媒介》中以托克维尔为例:托克维尔之所以能像朗读现成文本一样“读出”法国与美国的未来,是因为他掌握了印刷的语法,也深知这一语法何时不适用;而在英国,口头传统与不成文法盘根错节,印刷的统一性与连续性无法完全立足,故而“英国式革命”从未发生(McLuhan, 1964, pp. 14–15)。媒介史的写法由此确定:每种媒介都携带着自身的预设,“任何媒介都有力量把自身的预设强加于不设防者”(p. 15);而识字文化中的现代人早已“把理性与识字混为一谈,把理性主义与一种单一技术混为一谈”(p. 15)。要察觉一种媒介的预设,必须站到它的效力范围之外——这正是《古腾堡星系》以部落社会、手稿文化与现代非洲的“实验”对照印刷欧洲的方法论理由。
“媒介即讯息”之所以成立,靠的是另一个更激进的命题:媒介是人的延伸。轮子是脚的延伸,文字是眼睛的延伸,电子技术则是中枢神经系统的延伸。这个看似通俗的比喻,在《理解媒介》第四章获得了出人意料的深度。麦克卢汉重读那喀索斯神话:那喀索斯迷恋水中的倒影,而他强调,narcosis(麻木)才是这个神话的词源要害——倒影是那喀索斯自身的延伸,他“适应了自己的延伸,从而成为一个封闭系统”(McLuhan, 1964, p. 41)。神话的教训不是自恋,而是麻木:人一旦把自身的延伸当作外在之物去凝视,便丧失了辨认它的能力。
支撑这个解读的,是一套借自医学的应激生理学。麦克卢汉援引塞里耶(Hans Selye)等人的研究指出,人体在感知系统无法定位或回避刺激源时,会采取“自我截除”(autoamputation)策略以维持平衡;技术的发明正是这种策略的延伸——轮子作为脚的截除,是交换加速所加压力的“反刺激物”,而这种放大只有凭借知觉的麻木才可忍受。结论警句式地写道:“自我截除禁止自我认知。”(p. 42)由此,延伸与截除是同一事件的两面:每一次技术延伸都是一次感觉的自我截除,而截除之所以不被察觉,恰因为神经系统以普遍麻木回应专门的刺激。电子技术则把这一逻辑推向极端:“随着电子技术的到来,人把自己中枢神经系统本身的一个活的模型延伸或置于自身之外。”(p. 43)这正对应全书导言的著名预言:在三千年“爆炸”式的机械延伸之后,西方世界正在“内爆”,我们正接近人的延伸的最后阶段——对意识的技术模拟(technological simulation of consciousness)——届时认识的过程将整体地、共同地延伸到全人类社会(p. 3)。
在这个框架里,麻木不再是贬义词,而成为媒介无意识的生理学名称。麦克卢汉甚至以一条知觉定律的形式总结了单感官强化的后果:“把某一种感官加热到极点,倾向于造成催眠;而把所有感官冷却,则倾向于造成幻觉。”(McLuhan, 1964, p. 32)媒介之所以“即讯息”,恰因为它的作用方式注定绕开意识:“媒介或人的延伸是‘促成发生’(make happen)的动因,而不是‘促成知晓’(make aware)的动因。”(p. 48)它们“在被想清楚之前很久就已经被造出来了”(p. 49)。一种媒介哲学因此必须是无意识的技术史:研究媒介即研究那不被感知却持续塑造感知的环境本身。

《理解媒介》第二章提出了最著名也最受争议的分类:“热媒介以一种‘高清晰度’延伸单一感官……热媒介留给受众去补充或完成的东西较少,因此在参与度上偏低;冷媒介则在受众的参与或完成上偏高。”(McLuhan, 1964, p. 23)广播热而电话冷,电影热而电视冷,讲座热而研讨会冷(p. 24)。这个二分法在细节上千疮百孔——同一媒介随语境冷热互变,分类标准在信息量与参与度之间摇摆——但它引入的分析维度影响深远:媒介的属性可以用“要求受众完成多少”来刻画,意义不再由发送端独占,而在受众的补全活动中生成。麦克卢汉自己用它解释了文化冲突:热媒介进入冷文化会产生暴力效应,无线电在部落社会的煽动力量远甚于在英美(p. 30);而“专门化的技术使部落解体,非专门化的电子技术则使部落重组”(p. 24)。
比分类本身更重要的是其背后的历史哲学。电子速度把“爆炸”逆转为“内爆”(p. 36):“电不使事物集中,而是使之分散”(p. 36),任何地点都可以成为中心;任何媒介或结构都存在鲍尔丁(Kenneth Boulding)所谓的“断裂边界”,越过它,系统便突变为别的东西(p. 38)。于是,处于内爆之中的人“以神话的方式生活,却继续以片面的、单一平面的方式思考”(p. 26),而媒介研究必须采用共时的、场的方法,因为“没有任何媒介孤立地拥有其意义或存在,媒介只在与其他媒介的不断相互作用中获得意义”(p. 26)。这种处境也解释了那代人的情绪史:“电子技术的效果起初是焦虑,如今则显现为无聊”——警报、抵抗与耗竭,恰如疾病的三阶段(p. 27)。感官比率、参与度、断裂边界、逆转——这组概念合起来,构成一种动态的媒介环境论:媒介史不是器具的清单,而是感官配置的涨落史。
“地球村”一词出自《古腾堡星系》:“这就是村庄的性格,或者说,自电子媒介出现以来,这也是地球村(global village)的性格。”(McLuhan, 1962, p. 31)与后来流传的田园诗式误读相反,麦克卢汉的村庄意象带有浓厚的听觉性:电子媒介重建的是前文字社会那种共鸣的、同时性的“声学空间”,生活在其中的彼此不再有间隔。在与菲奥雷合作的《媒介即按摩》中,这一思想获得了最凝练的表达:“一切媒介都彻底地对我们做工。它们在个人、政治、经济、审美、心理、道德、伦理与社会诸方面的后果如此 pervasive,以至于我们身上没有任何部分未被触及、未被改变。任何对社会与文化变迁的理解,都不可能缺少对媒介如何作为环境而运作的知识。一切媒介都是人的某种官能——心理的或身体的——的延伸。”(McLuhan & Fiore, 1967, p. 26)
值得强调的是这个预言的双重面孔。一方面,电子媒介“使部落重组”,把被印刷术切割为孤立个体的现代人重新抛回深度卷入的共同体;另一方面,麦克卢汉从未把重组浪漫化——“印刷机曾呼唤民族主义,无线电则呼唤部落主义”(McLuhan, 1964, p. 49),地球村同样是摩擦、恐慌与部落战争被瞬间放大的场所。理解这一层,才能明白他为何反复以警句而非论纲写作:环境的效应不可直观,只能以探针(probe)去刺探。
1980年去世后,麦克卢汉与其子埃里克·麦克卢汉(Eric McLuhan,注意与父亲区分)合著的《媒介定律:新科学》于1988年出版,试图把散落一生的探针收束为可检验的程式。任何媒介、技术或人工物,都同时做四件事:放大(enhance)什么,使之过时(obsolesce)什么,重新唤回(retrieve)什么,以及在推向极限时逆转(reverse)成什么。麦克卢汉父子声称,这四条定律“不依赖任何概念或理论,而是经验性的,构成感知普通人类工具之作用与效果的实际手段”(McLuhan & McLuhan, 1988, p. 98),并且“任何人、任何地方、任何时间都可以对任何人类人工物提出这些问题并核验其答案”(p. 7)。他们强调四元律揭示的是“仍在进程之中的情境——它们重构新的知觉并塑造新的环境,同时也重构旧的环境”(p. 116);四条定律同时起作用而非相继发生(p. 99),这一点至关重要:放大与逆转不是媒介生命周期的两个阶段,而是同一媒介在场方式的四个侧面,唯有并列地看,才能避免把媒介史写成单线的兴衰史。
作为“科学”,这套定律显然不达标。泰勒(Tom Tyler)指出,书中对“葡萄酒”这一人工物在同页给出了两套互不相同的四元律(1988, p. 206),足见其答案并不具备声称的普遍可检验性;它更像一张普罗克鲁斯忒斯之床,任何人工物都能被削足适履地填入四格(Tyler, 2008)。但作为启发式探针,四元律至今仍是媒介分析中最称手的工具之一:它强迫分析者同时看到一项技术的放大、衰减、回返与逆转,从而把静态的“影响研究”改造为动态的环境分析。方法的失败与方法的用处,在这里奇特地并存。
对麦克卢汉最持久的指控是技术决定论:既然媒介的效果“不受任何抵抗地”改变感官比率(McLuhan, 1964, p. 18),社会关系、制度与斗争似乎都成了技术形式的余数。这一指控并非无的放矢,其文本确有把社会内容悬置的倾向;然而把麦克卢汉读成单线决定论者,同样辜负了他。他关心的从来不是预测,而是刺探不被察觉的环境;他拒绝提供方法论地图,“只发出战斗呐喊并指出大方向”。梅罗维茨的评估相当公允:麦克卢汉的贡献“是生成性的而非实质性的,是激励性的而非教导性的”(Meyrowitz, 2001, p. 15);他“对那么多旁人当时无法看见或理解的事情做出了正确判断”(p. 9),以至于弗拉扬(Donna Flayhan)注意到一个耐人寻味的事实:作为同一年出版的著作,《理解媒介》对随后社会变迁的预见力胜过马尔库塞的《单向度的人》(p. 18)。莱文森(Paul Levinson)在《数字麦克卢汉》中逐项论证的结论亦经梅罗维茨转述:“麦克卢汉的理论与当前数字时代的契合程度,甚至超过与其写作之时既存传播技术的契合程度”——他在CNN与世界万维网出现之前很久谈论地球村,在电子邮件与即时通讯普及之前几十年,已经相当准确地描述了“电媒介使全球众人彼此在场”的世界(Meyrowitz, 2001, p. 10)。数字时代对麦克卢汉的重新征用——从即时通讯到社交媒体对“重新部落化”的印证——仍在延续这一判词。
回到媒介哲学的谱系,麦克卢汉的位置由此可以界定:他把技术哲学的“人的延伸”母题与传播研究的“效果”问题焊接为一个本体论问题——媒介是人得以拥有世界的方式。在他之后,无论是对感知比率概念的继承,还是对其环境论的批评性改造,都不得不从他划定的地形出发。当今天的讨论纠缠于算法如何重塑注意力、平台如何重构公共性时,那记开篇的“闷棍”仍未失去锋刃:在试图评判媒介之前,先要承认我们已是媒介的一部分——这正是那喀索斯所不知道的事。
McLuhan, M. (1962). The Gutenberg galaxy: The making of typographic man. 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
McLuhan, M. (1964). Understanding media: The extensions of man. McGraw-Hill.
McLuhan, M., & Fiore, Q. (1967). The medium is the massage: An inventory of effects. Bantam Books.
McLuhan, M., & McLuhan, E. (1988). Laws of media: The new science. 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
Meyrowitz, J. (2001). Morphing McLuhan: Medium theory for a new millennium. Proceedings of the Media Ecology Association, 2, 8–22.
Tyler, T. (2008). A Procrustean probe. Game Studies, 8(2). http://gamestudies.org/0802/articles/tyler
一、版本与页码。本文所引《理解媒介》均依1964年纽约McGraw-Hill初版页码,引文经加州大学圣塔芭芭拉分校课程网站所存该书第一部(导言及第一至五章)节选PDF逐页核对(PDF内以“Introduction /4”“The Medium Is the Message /7”等页码标记区分书页);pp. 3、7、8、14、15、18、19、23、24、26、27、32、36、38、41、42、43、48、49 诸引文均在该节选内逐条核对,并与梅罗维茨(2001)论文中 (1964/1994, pp. 7, 8, 18, 19) 的独立引证交叉一致;p. 30(热媒介在冷文化中的暴力效应)经维基语录所标1964年版页码核验。《古腾堡星系》p. 31 引文经《加拿大传播学杂志》同行评审论文核验(1962年多伦多大学出版社版,293页,获1962年总督文学奖)。《媒介即按摩》p. 26 引文经 Redalyc 收录学术论文及两个独立书目核验(1967年Bantam版,160页)。《媒介定律》pp. 7、98、99、116、206 页码经亚当斯与汤普森(Adams & Thompson, 2011)及泰勒(Tyler, 2008)两处独立学术引文交叉核验。
二、人物核实。人物身份改由多源交叉核验:生卒(1911年7月21日生于埃德蒙顿;1980年12月31日卒于多伦多,系1979年9月中风后并发症)、剑桥1943年博士(论文论纳什)、1946年入职多伦多大学圣迈克尔学院、1963年创设并主持文化与技术研究所——以上经《加拿大百科全书》(The Canadian Encyclopedia)、曼尼托巴历史学会(Manitoba Historical Society)传记词条与美国国会图书馆规范记录(经OPAC权威档显示)多源一致。埃里克·麦克卢汉(Eric McLuhan)为其子、《媒介定律》合著者,与马歇尔·麦克卢汉非同一人,文中已作区分。
三、译文。文中英文引文均为作者自译;《理解媒介》相关概念参考何道宽译《理解媒介:论人的延伸》(商务印书馆2000年版,“文化和传播译丛”)之译名(如“媒介即是讯息”“热媒介和冷媒介”“过热媒介的逆转”“小玩意爱好者:麻木性自恋”),引文页码依英文初版。英译中的关键术语(medium、probe、acoustic space、autoamputation 等)为避免歧义酌情保留英文。
更新时间:2026-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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