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与宁波慈城，一段亲缘的揭开

徐志摩嫡孙徐善曾（右三）携妻女一行到慈城寻根。图源：行走慈城

今年5月底，徐志摩的嫡孙——华裔科学家、企业家徐善曾老先生回宁波慈城寻根的消息一度引起关注。

简单地说，今天慈城的全国重点文保单位“甲第世家”，是徐志摩的外公家。此前，多数人并未注意，著名诗人徐志摩和慈城还有这样一种亲缘。

虽然当事人活跃的时间距今也不过百年，但厘清徐志摩的这一段亲属关系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相反，相关考证过程牵绊了在其中牵线搭桥的关键人物、慈城文史研究者钱文华二十年的光阴。

近日，钱文华向记者详述了他还原“徐志摩母亲家”钱氏世系的完整过程，从信源不足张冠李戴，到交叉印证核准事实，再到迎来后人“回家”，多位致力于寻找真相的文化爱好者在时间标尺中不断追问的身影，令人肃然起敬。

徐志摩的父母，徐申如和钱慕英。

最早发现徐志摩与慈城的亲缘

钱文华可能是最早注意到徐志摩和慈城存在某种亲缘关系的文化人士。

早在2005年7月发行的内刊《古镇慈城》第18期上，钱文华就写过一篇短文《慈城人的外甥——徐志摩》。

他的信息来源于一位叫钱忆芬的女士。她的丈夫是慈城五马桥醉花书屋冯承禄先生。2005年春，钱文华为了编纂冯氏启承祠支谱曾采访冯承禄。

冯承禄（谱名冯炳才）是冯骥才的族兄，他们的高祖是亲兄弟，都是宁波冯存仁堂后裔。冯承禄夫妻俩从上海退休后，回到慈城祖屋养老。采访过程中，冯承禄的夫人钱忆芬谈起祖上是药商，她祖母正是诗人徐志摩的亲姑，徐志摩是阿拉钱氏的外甥。

本文提到的主要人物关系图。

钱忆芬告诉钱文华，她祖上有一家药店开在海宁硖石，店名叫“万源药材行”，上代“九溪公”请胞弟去那里坐庄，后钱氏女儿与徐氏结亲，生下徐家独子徐志摩。

徐志摩资料图。

这篇发表在内刊上的文字，后来被证明也有一些错误，比如徐志摩外公的名字并非“保清”，与海宁徐氏结亲的应是东街（现为民权路）钱氏而非骢马桥钱氏。

但这些当时都不是问题，钱文华第一次对慈城钱氏与海宁徐氏的关系进行了表述，让长期关心这个问题的人如获至宝，比如杭州徐志摩纪念馆馆长罗烈洪。

据罗烈洪回忆，对研究者而言，“徐志摩外婆家”一直是个谜，相关记载少之又少。早年间，海宁徐志摩旧居展墙上介绍徐志摩的生母钱慕英女士，甚至错写成“海宁慈溪人”；而对于徐志摩生母钱慕英，各种资料往往只得一句“慈溪国学生钱纯甫之女”。钱纯甫其人史料无载，大家都不知道这是谁。

看到钱文华的文章，罗烈洪专程赶来慈城与钱文华会面，两人进行了深入交流。钱文华告诉罗烈洪，东街钱氏共分四房，徐志摩外公所在的慈城甲第世家这一支为第四房，即家谱所称的“仲四房”，明清时期人才辈出，大有来头，是东街钱氏较为发达的支派。

慈城甲第世家文保碑。

“徐志摩外公家”是一处国保单位

“甲第世家”，是慈城金家井巷钱宅的别称，建于明嘉靖年间。因明代钱姓家族有数人登第，其中明嘉靖年间的进士钱照、钱鲸，万历年间的进士钱文荐都出自这一门，故称“甲第世家”；因钱鲸做过御史，又称“御史房”，现乃全国重点文保单位慈城古建筑群的组成部分。

2020年，罗烈洪在探访甲第世家时感叹，“老话说‘三代不出舅家门’，想不到甲第世家数百年诗书传家的文脉，竟然在徐志摩的身上再度大放异彩！”

甲第世家是典型的明代建筑，梁架用材硕大。

甲第世家这一支钱氏的世系，天一阁博物院收藏的一份清光绪十九年（1893）钱保清乡试中举朱卷（新中举的士人会将自己在考场中的文章、履历、家族信息等刊印成册，分送亲友，虽为墨印也叫“朱卷”），提供了十分关键的信息。

钱保清朱卷局部，现藏天一阁博物院。

这份朱卷是2025年海宁市徐志摩研究会会员徐国华在天一阁博物院查阅资料时发现的。

据朱卷所示，这支钱氏的始祖乃吴越武肃王钱镠。元末战乱，武肃王十三世孙、年仅十四岁的钱国宝从鄞县逃难来到慈城，避难于邑东北南宋状元方山京曾孙方裕家中。家中主人见他才貌非常、志识过人，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东街钱氏由此发祥。

到了清中晚期，钱氏除做官外，出去经商的也非常多，大多在外地开设钱庄和药业。

举人钱保清的爷爷名叫钱瑞昌（字昆源，号九溪），就是做药材生意发的家。

事情跟钱忆芬说的差不多：钱瑞昌在杭嘉湖一带开设连锁药店，创设于杭州府海宁县硖石镇的一家叫“万源药材行”，因自己看顾不过来，委派胞弟佩昌（字昆玉，号渔舟）长期坐庄，后佩昌又传给其子修德（字仁甫，即徐志摩的外公）。

万源药材行的广告。

据朱卷介绍，钱仁甫是“国学生，候选同知，诰授奉政大夫”，与一般认知中钱慕英父亲是“慈溪国学生”的头衔相符。徐国华推测，钱慕英父亲为“钱纯甫”之说，或因硖石土话中“纯”与“仁”同音，误记误传所致，但还没有更多的证据。

钱仁甫在海宁结识了徐志摩的祖父徐明枢，遂把长女钱慕英（生于1873年）嫁给徐明枢的二儿子徐申如，于光绪二十二年农历十二月十三日（1897年1月15日）生下徐志摩。

徐志摩母亲钱慕英与徐志摩儿子徐积锴合影。

至于钱氏为什么会和徐氏结亲，罗烈洪也做了一些考证。他从海宁丁达明先生处得到一张民国硖石街面布局图，赫然可见万源药行位于硖石镇中心西南河街，与硖石富户徐志摩祖宅所在地西南河17号仅相隔8间门面，“真可谓是隔壁邻居、熟门熟路！”

钱文华说，慈城钱氏至今还流传说，钱慕英出嫁时，嫁妆装了七只船，新娘子从慈城骢马桥下船出嫁去海宁硖石，十分风光。

慈城骢马桥旧影。

换亲：徐家姑娘嫁来慈城

在钱慕英出嫁的同时，徐申如的胞妹，即徐志摩的姑姑也从海宁硖石出嫁来慈城。她嫁给了钱瑞昌的孙子钱子欣，即钱文华口中所说的“换亲”。

“慈城钱氏与海宁硖石徐氏结缘换亲，促成了晚清时两段美满的婚姻：钱慕英嫁到海宁，生下驰名中外的诗人徐志摩；徐志摩的姑姑嫁来慈城，生下了上海滩鸿祥钱庄的老板钱瀛官。”

后来，钱文华看到另一份材料——钱瑞昌曾孙钱治经1979年亲书的家族简谱和家史影印件才确认，他最早采访的钱忆芬女士即是钱瀛官的女儿，她口中的奶奶“徐氏”，即徐志摩的亲姑。

上海金融业巨子秦润卿1944年7月15日的日记有载：“七月十五日，晴，午往送钱瀛官母徐太夫人殓。”能得到名流送葬，可见这位“徐太夫人”的晚年过得还是不错的。

钱治经手绘的家谱世系。

值得一说的是，钱治经的这份手书家谱也很有来历，是钱文华2012年左右从他的校友郑晓薇处获得的。

郑晓薇的奶奶是钱保清的孙女。郑晓薇年少时曾陪奶奶在慈城居住，走访过许多钱氏亲戚。其中有一位“胖奶奶”（民国北大教授、慈城人魏友枋的小女儿），正是钱治经的夫人。1979年，旅居美国的钱治经为使后人不忘“根”，手写了一份家族简谱与简要家史，其中的许多内容可与钱保清朱卷互相印证。

钱治经在家史中特别提到：“九溪公另有一弟定居于海宁县硖石镇，亦有不少后裔，中国著名诗人徐志摩即其孙女之亲儿。”

后来，郑晓薇又帮钱文华联系上旅居美国的钱治经儿子钱平律和女儿钱淑明，使他更多了解到徐志摩外公家的情况。

钱治经手写的家史。

至于徐志摩生前是否了解他的慈城亲戚，无史料可征。我们仅知道的是，徐志摩和陆小曼在上海时，曾居住在延安中路923号的四明村。1924年4月至5月、1929年3月和6月，泰戈尔先后三次访问上海，两度入住位于四明村的徐志摩家。

四明村与名人墙上的名字。记者 顾嘉懿/摄

不过，徐志摩住过的那栋房子今已不在，只剩四明村入口处的一块“文化名人墙”，上面写着徐志摩、陆小曼、泰戈尔的名字。

甬派客户端记者 顾嘉懿

编辑 傅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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