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记
图文/杨培华
我常常想起那年富平老家的雪。
那是我当兵走的前夜,母亲在灯下替我缝补衣裳,针起针落,她的影子在墙上晃啊晃的,像一棵被风反复吹着的芦苇。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锅里明明灭灭的,像一只独眼,那时我不知道,这一走,竟是一生。

后来我扛过枪,站过岗,在祖国的西北边陲看过无数个月亮。那些月亮比故乡的大,也比故乡的冷。我常常在月光里想起母亲灯下的影子,想起父亲烟锅里的火光。可是想归想,路还是要往前走。
再后来,我成了家,有了孩子,像一头被套上车的牛,低着头往前拉。日子就在柴米油盐里一天天过去了,像水从指缝漏走,不觉其流,却已枯竭。我渐渐忘了自己曾是个扛过枪的青年,忘了那个雪夜里母亲缝补的背影。生活把人磨成最粗糙的石头,让你顾不上疼痛。
如今我年过六十了。母亲走了,走得那样安静,像一片落叶归根。她走那天,我忽然想起那盏灯,想起那个影子,原来母亲也曾是这样一棵芦苇,在风里摇了这么多年,终于倦了,倒下了。
父亲还在。像一棵老树,皮都皴了,枝也秃了,却还立在老地方。我每次回去看他,他都说:“你忙你的,我没事。”可他不知道,他的“没事”里,藏着多少我未说出口的愧疚。他一个人守着那间老屋,守着母亲留下的气味,守着一屋子的空。
我常问自己:这辈子图个啥呢?
年轻时图前程,以为前面有光;中年时图生计,以为后面有路;如今老了,才知道光会暗,路会断,人能求的,不过是一个无病无灾无悔。可就是这六个字,又有几人能全?
无法掌控的事太多了。譬如岁月,譬如离别,譬如那些回不去的雪夜。尽力就好,其实是无奈。人这一辈子,可不就是在“尽力”和“无奈”之间徘徊?
出来人间不知苦,潦草半生一身无。转身回望来时路,才知生时为何哭。
我现在明白了,人一落地就哭,是因为知道这一生要遇见的人,终究要散;要经历的事,终究要忘;要抓住的手,终究要松。
可有,可无;可去,可留;不问,不闹。就这样吧,像父亲那样,安静地老去。像母亲那样,安静地归根。
雪又落了。落在故乡,落在父亲的窗前,落在我回不去的来路上。

作者简介:杨培华,曾用笔名:闲人老杨。1965年9月出生于陕西富平,1983年11月当兵入伍,服役于兰州军区某野战给水工程部队,2000年12月转业宁夏。现定居银川市。曾先后在《解放军报》《人民军队报》《宁夏日报》《宁夏地质报》《宁夏电视台》《银川电视台》等报刊电台发表文章、摄影作品多篇。
更新时间:2026-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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