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晓雾初起，嘉陵江潮声漫过窗沿。我尚沉浸在南山与十八梯的余韵之中，眼前还浮动着滨江报栏下那束读报的微光，一通电话突兀而来。听筒那端话音未落，心底已然沉落——大姑萧有芳走了。

她走得十分安详，无病痛纠缠，未曾受半分苦楚。九十岁寿终正寝，直至生命尽头，依旧起居自理，神志清明，这是她一生修持得来的厚福。

十余日前，忽闻大姑病危。彼时我早已敲定重庆之行，车票、酒店悉数安排妥当。惊闻消息，我当即暂缓行程，匆匆赶到她的住处看望，陪了她大半日。那时她躯体虽衰，头脑却依旧清朗，语声洪亮，还喝下一碗温热的羊汤，和围拢的亲人闲话谈笑。见她神色尚稳，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之后十日，我时时问询她的状况，得知状态平稳，才安心踏上这场筹划已久的山城闲游。谁能料到，不过短短数日，身在千里之外的嘉陵江畔，等来的竟是永别的消息。

十几天前，我提笔写下《七律·贺大姑九秩寿庆》，墨痕尚新，字字祈愿萱堂遐龄、四代承欢。不过旬日，贺寿之诗，竟成挽章。一念及此，悲从中来。

大姑的一生，起落辗转，写尽陇原大地一代人的命运。少时家声裕优，本是书香人家的姑娘。及笄之年，世事翻覆，时代洪流席卷而来，旧日光景骤然消散，人生自此踏入新的阡陌。后来她嫁往邻近的五墩子村，姑父是方圆闻名的乡医。往后漫长岁月，千斤重担落在她肩头：八个儿女待她抚育，陇原田亩要躬身耕耘，一家老小的衣食生计，大小琐事，全凭她一人筹谋操持。

苦日子磨人，却未曾磨去她的风骨。纵使身处物资匮乏的艰难年月，她心思缜密，善于筹划，总能把一大家人的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于清贫之中烘出暖意。风霜染鬓，她身上依旧留着年少养成的沉静气度，理性通透，遇事豁达从容。她对子女管教严正，立身向善的教诲从未松懈。时光不负苦心，如今儿女个个自立成材，家业安稳，儿孙满堂，孝意殷殷，绕膝承欢。看着后辈各有归宿、和睦兴旺，大姑晚年常常笑意满怀。七十岁之后，她成了失地农民，每月有补助。今年春节我前去探望，说起这份收入，她言语间满是知足，不怨不叹，安享天伦。四世同堂，枝繁叶茂，几十口人的大家族，一脉温良，皆是她半生辛劳浇灌出的硕果。

于我而言，大姑是童年记忆里一抹温热的底色。年少时我总爱往五墩子跑，一踏进她家院子，就能嗅到灶间烟火。她总会想尽法子，给我烙一盘油湖圈。那是独属于陇原乡土的滋味，焦香裹着面香，烫着手，暖着心，时至今日，唇齿之间，仿佛依旧留存着这份暖意。她常常抚着我的肩头叮嘱，好好读书，踏实向善，将来要做一个有出息的人。那些朴素恳切的话语，伴着陇原农家的烟火，长久镌刻在我的心底，一路照拂我走到今天。

她是陇原黄土上长出来的女子，坚韧、通透，心怀旷达。半生躬身井臼，栉风沐雨，拉扯群雏，撑起一门烟火；纵历万般坎坷，始终理性乐观，不困于愁，不溺于怨。她把苦涩的日子细细熨帖，把温良的家风代代相传。

江风掠过嘉陵水面，两岸灯火依旧。噩耗传来，我当即终止这场山城之游，匆匆打点行装，启程返程，奔赴故土，送她最后一程。

那首贺寿的七律墨迹犹在，油湖圈的香气永留记忆。嘉陵江水滔滔，载去我遥遥一拜。人间寿有尽时，她的风骨与温情永不消散。愿此去一路清宁，安归黄土，长伴陇原明月清风。

江声浩荡，纸墨难尽。大姑一生温良坚韧，非一文可以写尽，谨赋金缕一曲，以寄追怀。

金缕曲·悼大姑

远听江头阜。

倚嘉陵、风梳鬓发，暗萦凄久。

曾向萱堂挥柔翰，漫拂襟边衫袖。

叹倏忽、仙軿西走。

九秩安然辞俗垢，阅浮生、积善天恩厚。

黄垄上，芳兰秀。

旧家德誉传经久。

值笄年、世途寥落，勇担尘臼。

群彦环阶承余泽，后嗣于今英茂。

向庭下、儿孙虔叩。

犹记厨间香饵暖，一缕馨、永在初心守。

凝怅望，群峰岫。

（词林正韵 二十五有、二十六宥通押）

一曲读罢，回看旬日前贺寿旧作。墨痕犹新，人已西归，重读之际，怅然难抑。

七律·贺大姑九秩寿庆

旧岁家声本裕优，

及笄更始辟新畴。

卜邻西舍依门赵，

抚育群雏历苦愁。

素抱襟怀常旷达，

躬耕井臼自勤修。

堂开四代孙枝茂，

萱寿遐龄乐未休。

作 者

萧毅，甘肃兰州人，投资人，书画收藏爱好者。喜散文、旧体诗词，文字沉静，多写半生阅历、山河风物与读书感悟，作品散见于《读者》《甘肃日报》等刊物和《百度》、《新浪《搜狐》《大智慧》《兰州头条》等新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