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想问问大家,你们昨晚有做梦吗?在梦里,都做了什么呢?有梦见熟悉的人吗?醒来后,会刻意去回想做过的梦吗?
或许,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做了好梦,却被闹钟无情地吵醒,我们多少会觉得烦躁、失落、依依不舍。相反呢,如果做了噩梦,惊醒过来后,会长吁一口气,安慰自己,还好啊,这只是一个梦。
今天要跟大家分享的这本书,就跟梦境有关,它就是2018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波兰作家奥尔加·托卡尔丘克的作品《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
按照托卡尔丘克自己的说法,人的生活是由白天和夜晚组成的,人醒着的时候,生活在白天的房子里,人睡着了,是生活在夜晚的房子里,也就是生活在梦境中。人是同时拥有两种生活方式的。

奥尔加·托卡尔丘克
从生理层面上讲,梦其实是人的生活的反映。你所经历的一切事物,都有可能被切成碎片,在梦里重新组合。而在心理学这里,梦的意义和人的潜意识有着非常密切的联系,在荣格看来,梦好像是一个诗人,用生动形象的语言讲述关于心灵的真理,而这些心灵的真理,就是我们不曾注意到的潜意识,通过研究梦,我们可以认识更真实的自己。
《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这部小说,有着更大的野心。这部小说是由一个个短篇故事组合而成的,整部小说没有特别连贯的故事情节,把一个个碎片故事串联起来的,就是“梦”。
在这些支离破碎的梦的故事背后,并不是随心所欲的意识流,而是隐藏着波兰几个世纪以来悲怆而感伤的民族史诗。
正如奥尔加·托卡尔丘克的一个研究者说的那样,奥尔加瞥见了一个不同的波兰,是一块多语种、多宗教的领土;在那里,波兰、立陶宛、乌克兰、德国、俄罗斯、哥萨克和奥斯曼,穆斯林、犹太人、新教徒和天主教,多种文化和民族求同存异,其间,异教的民间文化和带有魔力的思维方式也与之共存,它们比文化与民族都还要更加悠久。
或许也正是因此,瑞典文学院给奥尔加·托卡尔丘克的颁奖词是:“她的叙事富于百科全书式的激情和想象力,代表了一种跨越边界的生命形式。”
因为她的百科全书不只是搜集和记录梦的百科全书,更是通过梦展现心理学、历史、文化、宗教和人类情感的百科全书。

光怪陆离的梦和意象,梦里荒诞不经的爱情故事,各种不可思议的人和事,以及久远的中世纪的故事。
有一个故事,是关于曾经幸福的封戈埃特岑家族的。
封戈埃特岑家族世代生活在府邸里。他们在府邸中的花园、园林、玻璃游廊、阳台以及满是镜子的盥洗室里长大,这个家族的夫妇总是幸福而长寿,他们的生活精致而富足,老了他们也是安详而健康的,就连死亡也是文雅又温和的。
生活在这里,是如此幸福美好。
可是突然有一天,他们却不得不离开自己的家园,迁往巴伐利亚。当时整个城镇都已经混乱不堪,所有人都在匆忙把自己的家当、行李装上各种大车,向西边迁徙。城里的药剂师慷慨地借给封戈埃特岑一辆小汽车,用来帮助他们家族进行迁徙。
然而,当封戈埃特岑回到府邸的时候,他看见军队已经停在府邸的院子里了,他明白,这些士兵一定会从他的手里抢走这辆小汽车,正如这些士兵从他们的马厩里带走马匹去拉他们的大炮那样。他把小汽车推进了云杉林,汽车就这样消失了,融化在摇曳不定的云杉枝丫里……

还有彼得·迪泰尔的故事。
彼得·迪泰尔带着妻子回到波兰西南部的弗罗茨瓦夫,他如同一个普通的观光客一样游览着这个城市。随后,他们在写着德语标示的小旅店吃完早餐,出发去山区看看。其实,他只是想回到这里,再看看自己曾经居住过的村庄,然而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他和他的妻子都太老了,妻子留在了山下,他独自一人往波兰和捷克的分界线走去,突然他的心脏减缓了节奏,他的动脉松弛了,时间一秒钟一秒钟过去,他静静地死去,死的时候,一只脚在捷克,一只脚在波兰。
这是从自己的故土被迁出、被驱逐的流亡者的故事。与此同时,从远方迁入这片土地的背井离乡者的故事,也正在上演。

战争一结束,那些波兰人就乘上了火车,开始了他们为期两个月的长途跋涉。这些饱受战争摧残的波兰人不知道火车将会把他们带到何处,火车的列车长只是这样告诉他们:远处有许多完整的村庄正在等着你们,有很多空出来的石头房子,里面的家具好到你们根本就想不到!
当他们终于来到目的地的时候,长官叼着香烟开始给他们指派房子,“这个是你的了”,“那个是你们的”,“怎么啦,快进去吧”……村庄里还有一些德国人在,长官说,很快就会有人过来把这些德国人弄走的。
这个夏天,新迁入的波兰人和留在这里的、即将被迁走的德国人住在一起,他们既不乐意、也不自觉地观察着对方的生活和习俗。新的波兰居民开始越来越适应这些德国人住的房子,这些讲究的餐具还有锅碗瓢盆,衣柜里没有带走的精致并且簇新的衣服,地下室里装满各种果酱、蔬菜泥、苹果酒、蜜饯浆果还有黄色甜瓜块的玻璃罐子。
等到了秋天,政府来了人,要把剩下的这些德国妇女迁走,有年老的德国妇人不愿意离开,用德语大声咒骂着这些搬进她家的波兰人。

没有人听懂她在说什么,直到后来,有人告诉他们,这个德国妇人是在用最恶毒的字眼诅咒他们,“但愿你的土地颗粒无收,但愿你孤独一生,但愿你一直疾病缠身,但愿你的牲畜纷纷倒毙,但愿你的果树不结果子,但愿你的牧场连遭火灾,烧得寸草不留,田地给水淹没!”
德国人彻底离开以后,有时他们会在菜园里、大树下甚至旷野里挖掘出德国人埋起来的“宝藏”,比如一玻璃罐的硬币,一整套的银质刀叉餐具,或者一箱子的瓷器。
许多波兰人的家里珍藏着他们挖掘到的宝物,包括其中一个故事里说到的克雷霞的家里。她的父亲老波普沃赫就曾找到一整套珍贵的餐具,最后被过路的旧家具商人高价买走。用这笔钱,克雷霞最后在新鲁达买了一套单人住房,不再和父母住在一起。

要如何理解这些梦境呢,我们还是得从波兰的历史着手。
波兰在欧洲的历史上曾经是非常强盛的国家。
13世纪,波兰、奥地利、条顿骑士团等国家和团体组成联军,由波兰国王亨利二世率领,迎击当时入侵欧洲、势不可挡的蒙古人。当时的瓦尔斯塔特一战,欧洲骑士精英惨败,蒙古大军血洗布达佩斯。波兰作为当时欧洲最后的屏障,付出了巨大的牺牲,拖延蒙古人入侵的铁蹄,直到当时的蒙古大汗去世,蒙古撤军。
15世纪,奥斯曼帝国攻陷君士坦丁堡,开始威胁整个欧洲。到了17世纪,奥斯曼大军一路抵达维也纳,一旦维也纳失守,欧洲将会门户大开,土耳其人将会长驱直入,彻底攻占欧洲。1683年的维也纳之战,波兰与奥地利结为同盟,击退奥斯曼土耳其,就此奥斯曼土耳其开始衰弱,逐渐退出历史舞台。
可就是在欧洲历史上有过这样辉煌历史的波兰,在近代却经历了三次亡国。

18世纪,随着波兰周边的普鲁士、奥地利和俄罗斯逐渐崛起,夹在三国中间的波兰很快成为被侵略的对象,随着1772年、1793年和1795年的三次瓜分狂潮,波兰很快被这三个国家瓜分殆尽,波兰经历了第一次亡国。
到了十九世纪初期,拿破仑在欧洲扩张的过程中打败了普鲁士,于是从普鲁士的土地里切分出原来波兰的中部地区,建立华沙大公国,作为自己的附属国。但随着拿破仑入侵俄国的惨败,华沙大公国很快又被普鲁士和俄国瓜分,西部归普鲁士,东部归俄国,就这样,波兰经历了第二次的亡国。
1918年一战结束,德国战败,俄国刚爆发过十月革命,国内政局一片混乱,趁着这个空挡,波兰成功复国,成立了波兰第二共和国。可到了1939年的时候,希特勒率先破坏苏德互不侵犯协议,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而波兰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又一次被德国和苏联瓜分。这就是波兰的第三次亡国。

让我们回到《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这部作品。
白天的房子,意味着现实的世界,而夜晚的房子,则代表梦境的世界。在心理学的世界里,梦被赋予了非常复杂的含义。荣格将梦视为心灵的真理,梦里各种变幻莫测的意象,如同是对真实想法的一种象征,通过梦的启示,我们将会发现自我的真相。
与此同时,人类世世代代经历过的情感和体验,并不会随着人的生老病死而消失,它最终会在人的心灵留下痕迹,因此通过梦的线索,我们不仅可以发现个人的内心世界,还可以寻找群体和民族的历史。
《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里面所有的纠葛都离不开新鲁达这个小镇,这个虚构的小镇位于波兰的下西里西亚,临近苏台德地区,处于波兰、德国以及捷克的交界处。从18世纪波兰第一次亡国开始,德国人就在这里定居,如同富足文雅的封戈埃特岑家族一样,他们带来了西欧的哲学、艺术还有科学。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波兰复国,从德国的手里收复西部的失地,两百多万说德语的居民必须被遣返回德国。与此同时,根据雅尔塔和波茨坦会议的决定,波兰东部的国界线往西移200多公里,于是四百多万波兰人则需要从东部迁往西部。
1945年在下西里西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夕之间所有的制度和语言甚至说这些语言的人全都被替换了。死在波兰和捷克交界处的彼得·迪泰尔,是在二战之后从熟悉的家园被驱逐的德国人。
通过梦的线索,波兰数个世纪以来的民族历史,以碎片化的方式被交织在一起。

但是梦并不是一味的夜晚和黑暗,正如奥尔加写道:“当人类的一半醒着的时候,另一半正纠结在酣梦里。当一些人醒来的时候,另一些人必须躺下睡觉,这样世界才能保持平衡……大地上的任何瞬间都不可能仅仅是明亮、紧张和有声有色的;在行星的另一面必定有个黑暗、流动、无声和混乱的瞬间跟它平衡。”
或许这就是白天的房子和夜晚的房子必然会并存的原因,万物必然会回归平衡,有醒就会有睡,有黑暗就会有光明,穿越民族和历史最深邃的痛苦与感伤,命运的前路或许也会有希望和新生。
特约撰稿人
Elinor,华东师范大学比较文学硕士
更新时间:2026-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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